风雨声音吹透窗户,窗扇打开,雨丝泼在人身上,浸透衣服贴在皮肤,透着凉。
经文声从苍老的嘴里爬出来,如同沾着粘液的蛛丝,将人裹挟其中,挣扎不得。
动了动酸麻发胀失去知觉的腿,吴尚书转头,透过窗户,晨曦从山脚漫上来,将龙虎殿屋顶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明晃晃的金。
低头看跪坐在蒲团上的老人,光从他身后打下来,脸藏在黑暗中,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吴尚书打破满室空寂。
“朝天观是否真的有问题?”
“你们在搞什么鬼?”
经文声戛然而止,紧闭的唇如同老蚌最坚硬的壳。监院对着真人神像行礼叩拜,地砖撞出声响。
“贫道说了,大人会信吗?”
“即使是有,大人又能做什么?”
“违逆长公主,抑或是,公然对抗丞相?”
眉头间沟壑更深,仿佛刻进眉心,吴尚书有几分真心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
“放任一个江湖骗子在朝天观闹腾。”
“你可知道,祭天大典在即,朝天观不能出现问题。”
抿唇,冷冷吐出几个字:“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出现问题。”
“这其中的厉害,你比我清楚。”
说罢,吴尚书视线似乎能楔进人心里。
“朝天观,到底有什么问题?”
整个人像是成了一杆秤,秤两端的秤盘里,一侧放着长公主,另一侧盛着丞相。
秤砣重量不断变化,秤始终维持平稳,不向任何一方倾斜。
而此时的朝天观,祭天大典是一枚独立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筹码。
捏住它的人隐在暗处,从容不迫,漫不经心,在黑暗中窥伺,如同阴沟里盘旋缠绕的蛇。
秤盘呼啦啦响动,筹码扔在哪里,谁就更胜一筹。
监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问:“朝堂局势变化莫测,在外人看来为官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运筹帷幄,决前途断生死。”
他回头,看向吴尚书的眼睛:“可为官者,不过身如浮萍,不过是依附大树,再长成大树。”
“吴尚书,你选中哪颗树?”
皱眉打断他:“你在打什么哑谜?”
“朝天观究竟有没有问题?”低哑的声音在室内碰撞回荡。
监院淡笑道:“这个问题,大人不是自己找到答案了吗?”
吴尚书眉心猛地一跳。
叩叩,敲门声打破黎明破晓的寂静。
小厮推门进入,挨近小声耳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三个字泄露出来。
分别是:“一切正常。”、“另找人看了看。”、“秦。”、“没有问题。”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空寂中十分明显。
吴尚书挥手,神色复杂地看向监院,心中仍有说不明的情绪尚未消散。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笃定:“朝天观没有问题,祭天大典会如期,顺利举行。”
眼睛却死死盯住监院,试图从他苍老的脸上寻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可让他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荡的寂静,监院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落水链滴到盛水的大缸里。
监院笑道:“站了那么许久,坐下来喝杯茶吧。”
“老友重逢,总不至于连叙旧玩笑的时间也没有。”
定定看了许久,吴尚书唤人,让人去盯紧一些,有任何异动直接汇报给他。
淡黄色茶水打在杯壁上,他愈发看不透,监院和那个所谓的岳仙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丞相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长公主虎视眈眈,心怀叵测。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钢刃上,行差踏错一步,等待他的都是生不如死的万丈深渊,没人可以信任,除了他自己。
所以,吴尚书垂眸,藏住眼底的情绪,他不能错,一步都不能。
淡红色茶汤清澈明亮,滚烫的茶水碰上鎏金银质茶具,袅袅茶雾升腾,遮住双眼。
棋盘上黑白棋子对峙厮杀,空旷的大殿,宫女太监立在暗处,身影融进黑暗,每一口呼吸压进胸膛,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香炉袅袅,却没有烟火气,只有沉香烧尽后的冷灰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疏于石头和漆的气息。
黑玉棋子触手冰凉,碾在手心像一粒雪珠。
透明琉璃棋盘上,无声的厮杀浓烈,困兽之斗,黑棋气数将尽,被逼至尽头,蜷在棋盘一角。
长公主皱眉,玉石碰撞,啪嗒一声轻响。
“兹事体大,当真交给她全权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