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察出失态，秦茹溢咬唇，收回视线，恭顺起身离开石室。

转身的瞬间，阴翳爬上眉眼，青玉匣子咔一声，裂纹爬上花团锦簇的雕花。

骨生早已等在石室外：“怎样，寺主吃了吗？”

匣子扔回骨生怀里，秦茹溢伸出舌尖舔走粘在唇上星星点点的红。未拭净的血在唇上晕开。

“吃了，成效不错。”带着血迹的手抚上青色裙摆，朵朵带着腥气的梅花绽在其上：“那批药材可用完了？”

骨生砸砸嘴，看着面前的女子，嘿嘿怪笑一声。

“多亏秦姑娘聪颖，想出这等办法。”

秦茹溢脚步不停：“无相宗那边可有异常。”

“一样一样，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既如此，劳烦骨生神医。”秦茹溢笑得娇艳：“知会无相宗。”

“他们找的那个，弑师、屠杀同门，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在上京。”

停在另一间石室门口，隔着厚厚的石壁，滴答滴答的水流声砸进人耳朵里。

石门轰隆打开，秦茹溢皱眉，绣帕捂住口鼻。沉重的泥土腥气和铁锈气扑面砸来，顺着七窍往肺部钻。

脚底踩上柔软湿润的泥土，秦茹溢缓步步入室内，滴答的水流声放大，其中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呜咽和咯吱声。

像被蒙住口鼻的人徒劳地用牙齿撕咬口中布条，唾液浸湿粗布，牙齿咯咯碰撞。

石室中是开得娇艳的花，葱绿的药材枝叶舒展，红色粘稠液体滴在叶尖，翠色的草叶颤动，液体划过脉络，滴进暗色土里。

骨生张口，脸上被药炉熏得糙黑的五官挤在一起，陶醉地张口呼吸空中腥臭的气。

“药引子若不够，再找人去地上抓。”

秦茹溢烦躁地挥挥帕子，上头沾上臭气，怎么也挥之不去。

“要有武功傍身的，不要普通人。”

“用尽的药材该换便换。”

沉思着继续道：“目前那几个老家伙还未看出什么，时日一长，难保不会觉出不对，在此之前，无人可惊扰寺主。”

拍手声掉在地上，得了指令的教众沉默着鱼贯而入，砰重物砸在地上，拖行着一具具灰白的，风干腊肉似的东西离开。

灰白无机质的眼珠外凸，胳膊淋漓的伤口拖在地上，流不出一丝血液。

一切处理妥当，秦茹溢看着桌上榫卯嵌成的木质小楼。抽出最后一节支撑的构件，啪嗒，小楼轰然倒塌。

棋盘上，黑棋落入一子。

暗无天日的地下，秦茹溢眼睛晃动的灯火中，显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光透不进去的黑。

口中喃喃：“岳灵，岳灵。”

——

龙虎殿屋脊上，夜风凛冽。

岳灵抬手拢起颊边落发，脚下龙虎殿飞檐起翘，重檐屋顶辉煌肃穆，与远处山脉交相呼应。

像被抽掉脊梁的兽。空荡荡的皮下，是虚无。

风吹过，梁柱嘎吱颤动，像死前不甘的呻吟。

极目远眺，龙虎殿正对一处废旧祭台，随着长公主、皇帝亲临，往日遍布的乱石蛛网悉数清扫。

掩在其下斑驳古朴的纹路显露。

山之中，殿之前，神圣威严。

悬在檐下灯花炸开哔剥声响，距离祭典已不足16个时辰。

利落转身，圆月在身后划过。岳灵目光沉沉：“差一些，还差一些。“

龙虎殿机关设置成型，层层钳扣。单就殿中横梁，不足16个时辰，无论如何也找不出如此硕大，可以承担十六开间的木材。

脚下踩过的瓦片咔咔轻响，裙角擦过卫霄小腿，她猛然停住脚步。

“去藏经阁。”

层层书柜中，纸张弥久风化，青砖和木头缝中渗出灰尘和防虫药窜鼻的冲气。

岳灵瘫坐在地上，抽出的书籍堆在身侧《道藏》、《道门科范》、《祈祷节次诸式》、《祈祷诸阶秘旨》。

书目翻页哗哗作响，不是，不是。越是翻找，脸色愈沉。

手指攥紧书页，经年藏书纸张脆响，咯吱咯吱握出响声。

蜡烛顺着烛台落下一长串泪。

手指几乎抠破书册。

岳灵咬唇，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更何况以如今涉及皇权辛秘，又何止是伏尸百万可以止住的。

香积寺，以及那双青灰色的眼睛，模棱两可的话语。

真真是出了一步好棋。

岳灵吐气，她许久没有这种，被人辖制，困顿，举步维艰的感受，笼中困兽之斗，若不是此刻被困的是她，真要赞一句，棋逢对手。

一团乱麻似的线缠砸心上，拆不开，理不清。

额头抵在堆叠的书卷上，肩头微微紧绷。

手指不自觉塞进嘴里，啮咬的痛感刺激神经。

牙齿用力，骨节相撞，喀咔声响惊动书页另一侧的人。

香积寺，龙虎殿，祭天，祭典，仪式，皇帝，长公主.......无数名字在胸腔来回冲撞。

书盖在头上，一呼，一吸，薄薄的纸页被气息吹得微微鼓动。

卫霄起身，抽出岳灵嘴里啃咬得血迹斑斑的指节。

脑子仿佛猛地被人抽出来，她张口，混乱思绪停滞，盯着男人，一时做不出反应。

卫霄俯身，湿润滑腻的触感从侧脸传递到大脑，又迅速传到尾椎，带起一片麻。

男人气息离开，冷冽的，压在厚重积雪下的松针气将人从密不透风中凿开一道缝隙。

木质眼罩下的眼睛在灯火下透出剔透的，晶莹的，琉璃似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