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大雨转瞬即至，秦瑞泽站在窗前，宣纸被风卷着吹出去，在风里翻卷几下，被雨水打湿，落尽土里，泡成一滩烂泥。

和他一样。

秦茹溢是他逼走的，也是他放走的。

再往前走是范阳地界，皇城根脚下，原先有一座山，叫做燕山，因谐音与皇帝驾崩后“晏架”相同，犯了忌讳，改名”天寿山“。

天寿山说是一座，其实是连绵的群山，三面环山，南面敞开，明堂广大，群山似封若闭，中间水土深厚，伸道南段左右各有小丘，如同双阙，陵区宏伟开阔。

因堪舆术的兴盛，历代皇帝 迷信“五音姓利”。五姓和五音、五方、五行结合，可推断吉凶祸福。按照五行相生相克之理，萧属角音，角音在五行属木，水生木，木生火，而金克木。

皇墓坐北朝南，切忌不能坐东朝西。

拽进缰绳，马儿撕扯鸣叫，前蹄高高扬起，雨幕密得像一张扯不开的网，岳灵抬手抹开眼上雨水，指缝里的水又顺着眼眶落下来，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水色。

和令人心惊胆寒的景致。

冷风顺着雨往脸上拍，秦瑞泽半垂着眼帘，任由雨水在眼睫上汇聚成团，茫茫天地间，只有一片白和雨水打在地面的声响。

也许岳灵能做到，也许不能，剩下的事已经与他无关，思绪被人拖拽着拉扯，额角一抽一抽的痛。秦瑞泽下颌抽搐一下，他早该习惯这样的痛。

他说了很多，有关的，无关的，真的，假的。关于秦茹溢，能从中得出怎样有用的信息，他不知道。

牙齿咯咯作响，冷气顺着砖缝向上蔓延。模糊的雨幕中，他仿佛看见秦茹溢的脸，看见父亲的脸，手指颤抖，用力闭上眼睛。

脑海中的画面却逐渐清晰，那是秦茹溢第一次试着逃出去。

同样的大雨，角门里，秦茹溢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常年被关在屋子里不见天日，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渗人的白。

黑白对比之间，秦瑞泽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索命的厉鬼抓住，再抬眼，眼角的雨水被抹去，秦茹溢握紧他的手。他不知道，那样细瘦的一双手竟有如此大的力量。

指节被挤压出咯吱声，疼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厉鬼握住他的手，声音冷得打颤，说话含糊不清。她说：“瑞泽，我没办法，放我走吧，父亲，母亲，我都不要了，秦家的身份我也不要。”

“只要能继续描摹建筑，我什么都不要。”

“我做出的东西我也不要，我可以听父亲的，都给你，好不好？”

雨水顺着她的眼角向下，流淌过苍白的唇，她低头，冰冷的额头贴上指节：“瑞泽，瑞泽，你是我弟弟，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就当做没看见我，父亲不会怪你的。”

“我可以离开上京，我去其他地方，离开靖朝，我再也不回来。”

“瑞泽，阿姐不会影响你，不会影响秦家，我只想要离开，只想再摸一摸那些建筑，就这些，我不要其他。”

“求求你，求求你，阿姐求求你。”

秦瑞泽记不起自己那时是什么表情，说过什么话，雨珠很冷，打在身上像细碎的冰，冷得他思绪都被冻结，牙齿碰撞打颤。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迸发出极强的恨，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那恨太生动，以至他现在都记得，那双扭曲猩红的眼里，倒影着他的身影。秦茹溢咬唇，鲜血混进雨水里消失不见，她将人推到。

泥泞的雨水飞溅到嘴里，他咂舌，腥甜、微苦。

混乱的叫喊声自雨幕里传来。秦瑞泽倒在地上，看得清晰，她指尖扣着斑驳的墙壁，血印顺着一道道留下来，脚尖打滑几乎跌下来。

单薄的身躯被雨打透，摇晃两下稳住身形，半个身子已经翻出高墙顶端，只要再向前探出一寸，就能跳出墙外的巷子里。

下一瞬，巨大的力道拽住她的脚踝，整个人从墙头狠狠掼下来，砸进满是积水的泥地里，鲜血和泥水在脸上划过，流进嘴里。

是父亲狰狞的脸，他不敢看她的脸，视线落在地上。

她被人拖走时，脚踝肿起，弯曲成可怕的弧度，在他眼前划过。

——

大雨冲刷一切罪恶，隐瞒，和心中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

岳灵站在雨中，此时距离祭典，还有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