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诵经声刚落,监院手中的如意还未落下,脚下汉白玉台基先传来一声极闷的震颤,青铜鼎晃了晃,案桌上烛台“当啷”一声歪倒,烛火溅起几点火星。
众人寻着声音转头,龙虎殿如同在风中摇晃的积木,梁柱嘎达震颤,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音挠在人头皮,那座矗立百年的,宏伟壮丽的建筑,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轰然倒塌。
最先崩裂的是殿顶的正脊,鎏金宝顶晃了两晃,带着几筒琉璃瓦轰然砸向地面,紧接着,正面朱红殿墙向内凹出一道狰狞的裂纹,层层斗拱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似的脱榫,粗大的楠木主梁发出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的断响。
整座龙虎殿的檐口顺着断梁的方向缓缓沉落,如同沉入山间的月亮。
瓦片如同决堤的雨幕似的倾斜而下,椽子、枋木紧跟着接连绷断。升腾起的黄尘混着陈年香灰直冲天际,遮天蔽日的陈浪顺着神道四下漫开,几步在外的人被尘土席卷,看不清彼此轮廓,只剩下砖石相撞、梁柱崩裂的轰鸣,在尘雾里层层回荡。
漫天的尘土消散,呛咳声中,百官眼睛几乎容不下这场景,眼眶被撕开,丝丝缕缕的疼顺着向内蔓延。原本巍峨的龙虎殿只剩下遍地狼藉,断梁斜斜戳在瓦砾堆里,半片残存的屋檐歪挂在仅存的山墙上。
碎瓦和夯土残渣铺得遍地都是,连风卷过废墟的声响,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震颤。
众人被场景冲击还未回过神,紧接着第二声爆鸣声接踵而至,手持笏板的官员下意识指尖一麻,所有人目光瞬间从祭台投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有人目眦欲裂,颤着手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响动的方向,是皇陵。
如此巨大的声响,像是地动引起的皇陵塌陷,眼珠控制不住颤颤转动,偏偏是在今日,偏偏是在圣上祭天的时候,这其中深意,愈深入去想,愈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什么?”
有人惊呼出声,顾不上礼仪,指着天边喊道。
细弱的烟柱从天寿山方向袅袅窜出,如同一条银灰色的小龙,直往云里钻,不过瞬息功夫,就冲到了数十丈高的晴空之上。
朗朗晴空下,烟花炸开,腾起大团浓而不散的彩烟,最先漫开的是正正的金红色,像从日轮里垂下的半幅彩霞,烟团在日光下缓缓舒展,边缘慢慢晕出浅紫、石青的云絮,不过片刻功夫,仿佛凝成一只展翅的鸾鸟形状。
第二发烟花紧接着炸开,地动山摇地巨响,烟柱直冲高处轰然散开,像一株盘绕的金色灵芝,烟丝垂落时混着提前封在烟花里的金箔碎屑,在正午阳光下,像漫天洒落的细碎星子,顺着彩烟飘飘坠落。
有人出声:“是烟花?”
天寿山附近的人仰头看着空中盛大华丽的烟火,不自觉伸手去接飘飘垂坠的金箔。
官员纷纷抬头仰视天空,被烟花吸走视线,先前巨大的炸裂声被掩在烟花炸开的声响里,无人在意。
盛大的场景中,徐文龙闭上眼,悬在头顶多时的铡刀轰然坠下。他输了,输得彻底,输的果断,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输了。
抬头仰望飘散在空中的金箔,日光刺得眼底一阵刺痛,是谁?香积寺、秦瑞泽、长公主、吴尚书,亦或是,每个人都参与其中。
手拂过玄衣纁裳??上的七章纹,日月星辰、华虫、宗彝,细密的金线割得手指发疼。撩开衣袍下摆,他跪下,头磕在汉白玉石阶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得上天厚爱,降下启示,”
“恭惟陛下承天命以御宇,顺人心以举祀。旧墟崩塌,新宇焕成,去故纳新,适在明禋之际;革故鼎新,恰当祭告之时。百神护佑之征,兆民乐业之验。臣等不胜欢忭,敬颂圣躬万福,社稷千秋。”
话音落下,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头骨与台阶碰撞,声声清脆。
徐文龙诚心叩伏跪拜,长公主应声:“天佑大靖,臣等祝愿吾皇,江山永固,万世升平。”
最先反应过来的钦天监把牙一咬,率先伏身叩拜,那道“祝贺吾皇”的话音刚落,像是投入湖面的第一粒石子。
他身侧礼部官员紧跟着屈膝下拜,接着是前排的宗室。六部主官,像一道潮水从祭台前沿往神道尽头迅速漫开,不过瞬息功夫,满场朱紫齐齐跪倒,远处阵列的羽林卫也跟着单膝下跪。
山呼的声浪从前排滚到最后一排,第一声刚落下,第二声更沉的声浪又撞上来,祭台上青铜鼎微微震颤,脸脚边尘土都跟着扬起,所有人脊背绷得笔直,头贴着地面,整片祭场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天佑大靖,祝愿吾皇,江山永固,万世升平。”
帝王头上九龙垂珠冠冕轻晃,明黄色身影在无尽日光下,令人心悦诚服,无不震颤。
——
龙虎山一众道士被关在最外围诵经祈福,不得外出,蓝色法衣汇成一片海,低沉的诵经声如同一道海浪将人淹没其中。
年轻道童藏不住心事,咬牙愤怒道:“祭典已经开始,那岳仙师自己不知道跑到哪去,留得我们被关在这里,先前排查许久,也没找出什么问题,她倒好,自己出去逍遥快活。”
连日来被关在一处,比起身体,最先崩溃的是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