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岳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之间，交叠的双手攥紧裤腿，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一些。

脚步声自前方传来，吴岳没有抬头，在双臂之间瓮声瓮气地开口：“岳仙师，王。”他张口，平日里带着几分亲切的称呼此刻却像含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怎么也吐不出口。

“是他干的吗？我大哥的事。”

岳灵低头看少年漆黑的发旋，短短几日，经历如此翻天地覆的变化，本该是最无所顾忌的年纪，还未长开的稚嫩肩膀已经弯下去，如同被风雪压弯的青竹。

脑海里闪过种种不同寻常的违和之处，岳灵给不出准确答案，尽管在几人心里，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事情还未结束，眼下证据不足，不必直接定王屠户的罪名。”

吴岳从双臂间抬头，一侧脸控制不住痉挛，他牵强地扯起嘴角，冷冷道：“岳仙师不必安慰我了，这种简单明了的事，还需要什么证据。”

“怨我瞎了眼，识人不清，才害的我大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吴岳盯着地上被雨水打出的一个小坑，眼里恨意翻涌。

“我早该知道，阿爷在我小时候常跟我和大哥说，那姓王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宰猪杀羊时候连眼都不眨一下，心狠。”

吴岳恶狠狠吐出几句话，指尖把他周围地面的泥土翻了个个儿，仿佛这样就能消抹曾经的亲密。

岳灵在听闻这几个字时皱眉：“你阿爷？”

狠狠抠手边的泥坑，吴岳开口：“是啊，他是我们村出了名的怪人，没人敢买他的肉。”

冷笑一声继续道：“除了我阿爷，除了我阿爷愿意和他说几句话，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对我阿爷。”

“那个时候，他连卖猪肉都不敢在村子里卖，要不是我阿爷帮他，怎么可能有他在村子里的立足之地。”

“阿爷还在的时候，常常和他一起上山打猎。”吴岳声音恢复低沉：“是不是那个时候阿爷已经发现了什么？”

“王屠户不过是个屠户，还懂得打猎的事情吗？”

一时没能跟上岳灵的思路，吴岳愣了愣，半晌才张口：“懂，甚至打猎的本领比我阿爷还要更胜一筹。”

“我和大哥打猎的本事，都是他教的。”

岳灵继续询问：“那他出事那天的事情呢？你还记得吗？”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呼之欲出，岳灵感觉自己仿佛碰到封闭的罐子顶部。

“记得不是十分清楚，阿爷出事那年，我才五岁，家里很乱，他也帮着找了很久，阿爷下葬之后有一天，阿娘，阿娘她出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我和哥在家。”吴岳认真回忆。

“那天还下着大雨，她回来时候浑身湿透了，抱着我和大哥哭了很久很久。”

“一直说，我和大哥没有阿爷了，以后都没有阿爷了。”

“我没有家了，我再也没有家了，我没有阿爷，也没有阿娘了。”

仿佛又回到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吴岳打了个冷颤，眼里疯狂和癫狂交织。

怕他做出什么事情，岳灵及时提醒：“你大哥醒了？不回去看看么。”

眼中交织的痛苦稍稍退却，吴岳转转眼珠对准岳灵的方向：“大哥？”

“吴光醒了，现在喝了药已经睡下，不为了别人，为了你大哥，总要回去看看。”

喃喃几句大哥，吴岳撑着门框起身：“大哥，要回去看，看看我大哥。”脚步虚浮，却字字坚定。

岳灵张口，尽管知道这只是徒劳的一句话，却希望它能在少年人心中留下一点涟漪：“吴岳，据我推算，王屠户和你阿娘之间还是清白的。”

吴岳转身要走，岳灵却开口叫住他——比起回去看吴光，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她追问：“你可知道你阿爷当年失足的地方？”

吴岳虽不明白岳灵的打算，却还是老老实实点头：“知道，”嘴角尽是苦涩，眼底翻出几分茫然：“说来也怪，我阿爷和大哥出事的地方，相隔不过半里。”

“若不是，若不是他，怕不是我大哥也留在那里和阿爷作伴了。”说罢吴岳收起脸上的神情：“若不是他，我大哥根本不会平白受伤。”

跟着前方吴岳的脚步，岳灵拨开伸到脸颊的细枝，回头看，屋子已经隐没在一片绿中，看不见半分。

靠近屋子的一丛绿忽然颤了颤，隔着下午眩目的日光，隐约闪过一片靛蓝色衣角，快的像错觉。岳灵心头一动，待眨眼仔细去看时。

树枝挺立，半点异常也无。

吴岳在前方喊：“岳仙师，这边不好走，你当心脚下。”

回神的岳灵看脚下崎岖的山路，一侧是陡壁悬岩，只能容纳一只脚掌通过，吴大山在这种地方失足坠崖倒还说得过去。

只是一个经验丰富老道的猎户，怎么会让自己置身这样的危险境地，岳灵心底疑惑更深。

专心看脚下的路，岳灵没再转身看身后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