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妙的违和感仍在脑海盘旋，岳灵伸手去抓串满珠子的线头，哗啦一声，珠子零散开来，只余手中捏紧的线头。

蜂群的嗡鸣声已经消散，熄灭燃着火星的不甘火堆。

屋顶倾斜的咯吱声愈发刺耳，墙面与地面的裂缝如同结丝的蛛网，原本逼仄的空间又矮了几分。

岳灵半蹲在窗下，指尖反复摩挲窗底的榫卯锁销，另一只手按着倾斜的墙面，耳朵凑过去，听木质结构发出的声音。

将近半炷香的时间，穿斗架的倾斜角度必须卡得分毫不差，多一分则立柱崩裂，少一分则触动机关，山顶的巨石瞬间砸落。

额上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岳灵用力攥紧锉刀，指尖失去血色，白惨惨一片。

她不能输，不能。

“再等七息。”岳灵开口，声音有些喑哑，盯紧墙面与地面的夹角，指节敲打，数字再心中飞速运算，穿斗架左柱受力已达到七成，三比二的收分比例，刚好让门窗与山顶麻绳的拉力呈临界态，撬锁不会牵动机关。

卫霄立在她身侧，一只手按住支撑房梁的桌腿支架上，另一只手拇指抵住剑格，银亮的剑光已然出鞘。

他垂眸专注凝视岳灵的侧脸，少女细白的脸上染着一道道灰，睫毛上沾着细尘，视线却锐利如刀。

指尖抚过带着凉的剑脊，卫霄难得有些出神，岳姑娘聪慧灵秀，实在不该在此旁门左道埋没自身。

他恍惚，仿佛感受到师傅掌心的粗粝温和，抚过卫霄的头顶，师傅告诉他要坚守自己心中的道。

岳灵眼睫轻颤，呼吸放到最轻，三、二、一，她一声暴呵：“卫霄，就是现在。”

手腕一翻，锉刀细尖精准无误捅进窗底锁销的榫缝——榫卯推拉窗的锁销是死扣，却因年久受潮略有松动，寻常蛮力撬定会牵动连动绳，可顺着榫缝巧劲撬动，便能避开机关。

岳灵咬紧牙关，胳膊连带着半边身子用力。

咔嗒！

一声轻响过后，锁销应声脱离，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窗外连动的麻绳依旧绷得笔直，巨石纹丝不动。

岳灵眨眼，缓慢吐出一口气，木质结构崩裂的咔擦声仍不断响起。

没有思考的时间，岳灵用肩膀抵住窗扇，顺着榫卯轨道缓缓向内拉动，木窗与轨道摩擦发出细微的 “吱呀” 声，每动一寸，岳灵都盯着头顶的麻绳看，指尖还在测算角度，再慢些，屋体还在微倾，要顺着它的力道走，借力卸力才不会扯到机关。

每一次呼吸仿佛都是在刀尖上，动作放小放小，再放小。

过度紧绷让肩膀几乎脱力，推动的动作越来越沉，下垂的手指发麻痉挛，忽然，掌心一轻。

向上抬眼，骨节分明的手掌按在窗扇，腕骨凸出，骨感很强的一只手。

和卫霄对视一眼，岳灵没有说话，两人动作默契得如同一体，推拉窗被缓缓拉开一道半尺宽的缝隙，山风裹挟着夜色与草木气灌进来，混着屋内残留的桐油味，格外刺鼻。

窗扇在眼前缓缓拉开，岳灵几乎不能呼吸，一口气憋在喉咙，屋体猛地一晃，右侧立柱传来“咔擦”一声脆响，竟是比推算的早了一瞬要崩裂，支撑的桌腿支架也跟着颤了颤，木屑簌簌往下掉。

心头猛地一紧，不够，木窗推开的宽度远远不够一个人通过，只有巴掌大小的窗扇宽度甚至不能容忍一个幼童通过。

肩膀用力，岳灵感受不到左侧胳膊的存在，木质纤维一根根崩裂的声响如同生命最后倒计时的警钟。

她会死在这吗？

眼皮开始沉重，胸腔里的不甘却再次翻涌，喉咙咕噜噜溢出类似兽类的低吼，浑身力量汇聚在胳膊，她再次用力推开固定的窗扇，柔和的月光顺着窗缝一点点扩大，终于够容一人侧身通过。

不等岳灵开口，熟悉的，后颈衣领被提起的触感比身体反应更先适应，眼前视线快速闪动，窗棂咔擦碎裂在眼底划过。

不是窗户在动，是她在动。

重重扑在地上，岳灵翻滚几圈，脑海中闪过被扔出来时卫霄的脸，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神情。

后背的箱子装上树干，震得胸腔发麻，喉咙一一阵阵痒，仿佛肋骨被撞断的疼丝丝缕缕将她缠绕其中。

砰！

一切动作在岳灵眼中仿佛都被放慢，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树叶飘落的轨迹。

支撑良久的穿斗木架结构，再也扛不住受力，如同幼童摞起的石头房屋一般，在一声沉闷的巨响里，彻底轰然倒塌。

瓦砾成片碎裂，溅起尘土飞扬，巨大的流石裹挟万钧般的力气袭向岳灵，她无处躲避，不能躲避，没有力气躲避。

指节深深攥紧松软的土地，被携带着摔倒，倒塌的房子在眼中不断旋转，旋转。

耳边仿佛残留着未飞走的蜂群，嗡嗡声穿透耳膜，岳灵摇头，想甩掉这恼人的声响，却带起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强撑着起身，浑身软得像是没骨头，岳灵跌回地上，眼皮被一片红覆盖。

银色月辉洒满大地，在坍塌的废墟中，立着一个人影。

岳灵用力眨眼，男人单手握剑，漫天月辉洒在身上，仿佛比月还冷上三分。

卫霄轻晃了晃，眼底的景物开始模糊，少女跌倒又爬起的身影不断靠近，飞扬的裙角沾上泥土。

飞扑过去接住快要晕倒的男人，岳灵手心一片湿润，红色的血迹几乎将整个人打湿，咬紧下唇，冷冽的空气刺得胸腔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