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堂屋的翘了一条腿的椅子上，岳灵掌心攥着黄泥碗，碗里的水已经冷透，凉意浸透指缝，连手心都透着寒。

至此，所有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目光转向林母，她腰佝偻着，脖子上一圈接近黑色的伤痕，用沾着灰的袖口擦拭眼角，哭自己，哭可怜的女儿。

哭罢一会，林母像是终于吐出在心中积压许久的东西，颤颤巍巍转身去里屋拿出个小匣子，上面深红色的漆因为长久抚摸斑驳掉落。

铜环打开，清脆的一声后，岳灵瞳孔震颤，手里的碗晃动两下，洒出一小片水。

放在最上头的，是一截树枝，只有手指粗细，长约两指，上头细小的尖刺枯竭发黑——是一根酸枣树枝。

这样的酸枣树，在吴大山失足的山崖旁，生得茂密。

林母摩挲过枯枝，泪眼婆娑：“造孽啊，是我不对，才让珠儿和青川那孩子成了如今的模样”

剩下的话哽在喉咙，胸腔像是破旧的风箱，赫赫地空响。

林母缓缓开口，说上两句话便要停住轻拍胸口，岳灵坐在椅子上，如坠冰窟，寒意顺着鞋低窜上头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青川和林珠自幼定下婚约，二人青梅竹马，感情自是不必说，适时林珠快到嫁龄，两人不便像孩童一般日日相见，便总是寻些由头。

一日，林珠借口和隔壁女儿上山摘板栗出门，林母说到此声音哽咽。

“我可怜的女儿啊，若是早知道，我便不让她去那一趟，我可怜又心善的女儿。”

岳灵沉默，双唇紧闭。

呼出一大口气，林母继续说：“那天我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隔壁家的女儿回来了，我拉住她问，我的珠儿呢？我的珠儿怎么还没回来。”

“那女儿说，珠儿和青川在后头，她们等不及先回来了。”

“我又等啊等，等到月亮升上来，有人敲门，屋里乱哄哄的，一群人在我耳边说话，我听不清，听不清，抓住一个人的胳膊，我问他，珠儿在哪？”

“他说，珠儿救掉进河里的刘家儿子，自己掉进河里，被寿香村的吴猎户救上来，我点头，救上来就好，救上来就好，我慈心的珠儿，总是那么善良。”

林母长长抽噎一声，岳灵皱眉快速起身，用从冯春花那里学来的仿佛，轻拍林母后心，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停滞，呼吸变得绵长。

林母的手攥在岳灵手腕，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岳灵没有动作，只轻微动作替林母顺气。

“后来啊，有人说，我的珠儿不检点，吴大山也说他看了珠儿的身子，看见珠儿背上有一颗痣，我没办法啊，我没办法，文儿要念学，杏儿还没有嫁人，我的珠儿。”

岳灵透过老人浑浊的眼，仿佛看到了林珠心如死灰的模样，红盖头盖住少女落泪的脸，在一片吹吹打打声中，走向属于她的坟墓。

好一会才缓过来，林母手掌在那些东西上一一抚过：“珠儿，她还是忘不了青川那孩子，所以才让我替她保管着这些东西。”

“这风筝，还是青川扎的，说要送给珠儿。”林母透过朦胧的泪光，仿佛看到了还是少女时期的林珠，怯生生立在眼前，藏门外的王青川露出一片蓝色衣角。

她摆摆手，少女脸颊浮起一抹红，小跑着出去。

林母放下匣子，用力捶打胸口，像是受不住似的，起身离开，浑浊的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

匣子放在桌子上，开敞的盖子像是妖魔的口，引诱着无知的人跳入。

纸糊的燕子风筝翅膀处的竹篾已经断裂，纸面上艳丽的颜色成了杂乱的一团，缺了一只翅膀的燕子怎能在天空翱翔。

剩下一张剪碎了的红盖头，和一枝桃木簪子，上面雕着圆润饱满的珍珠，刻痕在簪身上清晰可见。

是王青川的手笔。

岳灵拾起里面的一枚铜扣，男子用作束腰带的扣子，上面写着吴字，还有一截粗布，带着泛白的碎屑，有野蜂蜜的甜味。

她眸底彻底暗了下来，指尖在手腕内侧轻扣。

林珠自始至终都在说谎。

是她害死吴大山，又做出失足坠崖的样子，是她用送糕点做借口，引吴光去了她提前布置好的地方，引得熊躁动伤人。

王青川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只替罪的羊。

可，为何呢？感情真教人盲目至此？王青川不惜舍弃性命，坑杀所有知情人，再以死认下所有罪名。

窗外风声呼啸，林母扶着墙蹒跚回来，手里攥着一张边缘卷曲焦黑的手帕。

注意到岳灵的视线，林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静：“珠儿原先也是过过一段好日子的，吴大山虽然为人一般，打猎的本事还不错，对珠儿也好，那几年，可真是好。”

“只可惜珠儿总是皱着眉，我就劝她啊，跟谁过不是一辈子，既然错过了，就代表你们两个没有缘分，等到下辈子，说不定有夫妻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