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临溯离开李执烬的办公室,并没有直接回房间。
他独自一人走在阿代尔庄园漫长而寂静的走廊里,脚下是吸音的 Savonnerie 地毯,两侧墙壁上悬挂的古典油画在壁灯幽微的光线下沉默地注视着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敲打在古老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无边无际的绿色。
那条街……其实他并没有非它不可。
当时只是一时兴起,觉得风笛声好听,想要独占那份美好。
可现在,那份“想要”,变成了执烬肩上沉重的负担,变成了别人可以用来攻击、逼迫他的武器。
他想起执烬揉他头发时,掌心那份克制的温暖,和那句“傻话”。
执烬总是这样,把他所有的任性都轻轻接过,然后告诉他“不麻烦”。
可是……真的不麻烦吗?
那些红色的数字,安束冰冷的眼神,还有执烬疲惫时揉眉心的动作……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曾临溯心里闷得发慌。
他忽然转身,又快步走回了李执烬的办公室门口。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李执烬依旧沉稳的声音。
曾临溯推门进去,看到李执烬已经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正在翻阅文件,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只是细看之下,眼底那抹未能完全掩去的血丝,泄露了他的疲惫。
“执烬,”曾临溯走到他桌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思索后的郑重,“我刚刚又想了一下。”
李执烬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他。
“那条街,”曾临溯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是真的可以不要的。或者……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只是赞助那位风笛手,或者在那里建个小一点的、不打扰别人的演奏亭之类的?”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麻烦”的折中方案,“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你那么为难。”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李执烬,像是等待一个评判。
李执烬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的小王子,何曾这样小心翼翼地斟酌过言辞?
何曾这样主动地、尝试着去“妥协”?
他本该永远肆意,永远理所当然地索取,永远不必体会这种“为他人着想”的纠结。
这笨拙的、尝试性的让步,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让李执烬心疼。
他放下文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再次走到曾临溯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揉他的头发,而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有些微凉的手腕。
动作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临溯,”李执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郑重地敲在心上,“听着,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小事’。为你解决这些‘小事’,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凝视着曾临溯有些困惑却认真倾听的眼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将那些埋藏了十年的话倾吐而出。
“那条街,我会用最妥善的方式处理好,既让你能听到想听的风笛,也不会让任何人再有借口生事。”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所以,不要再说‘不要’。你的‘想要’,对我而言,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曾临溯怔怔地看着他,手腕处被握住的地方传来稳定而温热的力量。
执烬的眼神太深,太沉,里面翻涌着他看不太懂,却又莫名让他心安的东西。
他似懂非懂,但那份毫无保留的维护和纵容,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哦。”他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李执烬缓缓松开手,指尖留恋般地在那微凉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
“去休息吧。”他柔声道,“雨停了,明天带你去看看‘流星’的新马厩选址。”
“好。”曾临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办公室内,李执烬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轻轻握紧了刚才握住曾临溯手腕的那只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细微的脉搏跳动。
他失去一些股权,质押部分资产,卷入资本的漩涡。
但换得他一句“我可以不要”,换得他一次笨拙的“为你着想”。
这代价,于他而言,太值。
他于商海沉浮中失去城池,却在他懵懂的关心里,加冕称王。
雨声淅沥,而他心中,早已为他立下无声的,永恒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