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的人围了我家的荒山，我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显然是借口，从雁夫人与薛展的交手来看，个中险情容舒恨不能自己这辈子都不要接触到才好。

“山中情形能够探明，你助益良多，兹事体大，来日自有官府与你相商，圣上亦有嘉奖。”

薛展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容舒却不愿配合他公事公办。容舒掀开薄被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薛展的面前：“侯爷是以什么身份安排我的去向？”

话音方落，少女一个旋身坐在了薛展分坐的腿间，向后仰去似乎要翻倒。

容舒感受到腰后横了一只手臂，满意地顺势卸了力倚靠上去，而伸手揽腰的男人脸上仍是一副冷肃正经的模样，惹得容舒发笑：“是薛都督，还是我御赐的夫君，还是……阿苏的主子？”

容舒的呼吸吹得薛展耳朵发烫，常雎山上这女孩被他惹成炸毛的猫似的，梨花带雨，甚为可怜。现下听到这显然带了气的话薛展到底没有再推开她，只撇开头，低声道：“别胡说。”

谁知女孩并不给他后退的余地，步步紧逼：“是胡说吗？侯爷这般反复无常，难道不是把我当成了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手下吗？”

容舒早已不似在洞口那般好拿捏，她手背抵蹭着薛展下颌下干净的胡渣，“还是个陪你同塌而眠的手下，怎么样，奴家伺候得好不好？”

容舒句句自贬实则句句带刺，更是许久没有用过奴家这个称谓，薛展想拉开些距离，刚刚张开撑住容舒的右臂轻轻施力拥了一下她的后背，自己也欲起身。

然而容舒哪能如他所愿，不仅没有借着腰后的推力站起来，反而不依不饶地手臂环上薛展的脖颈阻止。

年少成名的悍将竟被容舒轻轻一勾就按下来。

薛展循循善诱：“我没有此意，只是裕州遭乱，查明尚需些时日，如今你身份大白，继续留下难免风言风语。”

“都是借口。”容舒不爱听这些。龙仪军可是嘴最严了，侯爷若一声令下，她是谁、和谁在一起，谁敢传出去半个字？

容舒一只手捋着衣领的边际滑到男人胸前，一字一句戳着他的胸口：“敢、做、不、敢、当。”

柔弱无骨的纤手又欲顺着衣襟探进去，男人身躯如同被炙烫般狠狠一抖，随后少女的手腕被扳开。

“容舒，你安分些。”

又是安分。

容舒更加不服，半嗔半怪拿话堵他，“再不安分也是侯爷纵的，侯爷若无心当日为何留阿苏在身边，若有意又为何昨日那样疏离？态度两相径庭如此伤人，还说我负心，分明是你最最无心了。”

女孩同那日在相国寺见过的一般，说话条理有据，薛展沉默良久。

久到容舒自己也将所言反刍了几轮，快意之余还生出了些后怕。

容舒总是将人看得分明，自己心里想什么却不许旁人知道，惯常在胸有沟壑时扮猪吃虎、反而在困顿无助时虚张声势。唯有此刻是真伤心人诉伤心，所以容舒感到不安。

对自己的袒露不安，对对方会珍惜或蔑视不安。

薛展显然听进去了，他看向怀中女子的眼神中带上了些打量：“容三小姐为我的亲疏举动耿耿于怀，为什么？”

这下换容舒沉默了……

问得好笑，莫说她藏匿的心事，便是陌生人，哪个女子愿意未来的夫婿忽冷忽热以待？

容舒抬头，刚好对上他长眸低垂，眼皮半合使得漆黑的瞳孔更加深邃难测，男人也在看她，古井无波——没有珍惜，没有蔑视，语气比起昨日甚至称得上温和，如恋人低语。

他一直是传言中那个不通情理的薛侯爷，容舒觉得这才是最大的蔑视。

原本见这男人今日欲拒还迎的模样，容舒还兴味满满。她是个纸老虎，伸出触角再一次往他心底窥探，窥探，直到摸到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冷到容舒坐在他怀中霎时脊背发凉。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哭？为什么耿耿于怀？”女孩越说越快直到哽咽住，哪里还有方才那般含嗔带痴：“侯爷才是，为什么觉得我有错在先就该逆来顺受，任你怎么对我，都不许生气？”

容舒的话撕开了薛展忽视的迷雾，他未曾这样想，此刻却无法否认自己这样做过。

从在舒安堂看到楚清安，薛展的确潜意识将容舒摆在了有责的立场上，仿佛成全她便是对不起自己一般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故意——去报复、去惩罚。

而看似决绝地走出她游戏人间的话本后，扪心自问，他从未想过彻底出局。他的妻子换做任何人都再难如容舒这般灵动聪慧、风情万千，薛展甚至愿意极了。

只是可恨这颗明珠在落入他匣中之前并未蒙尘，慷慨地入了许多人的眼。

只是落入庸常的男人嫉妒心作祟，才做出这拙劣的反扑。

只是……没预料她会打破他的一切借口，扯下君子的外衣，指责他赤裸暴露的高傲——原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不仅能修剪她的花枝，还能手握剪刀再次入局——容舒句句都没有说错，他看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