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舒在马车上对明雪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是朝廷派来剿灭雁夫人的探子,而是庄子真正的东家。
明雪对容舒彼时的隐瞒表示理解,唯独对容舒“不是朝廷命官”这事本身感到诧异。
“为什么?不是姐姐赶走的雁夫人吗?”
追秀每天在庄子里上蹿下跳、囫囵觉都没睡几个,白天还要和雁夫人虚与委蛇;容舒更是直接住进了知州府,“忍辱负重”伺候那个薛大人。
二人连日奔波、书信往来不断,这些明学都看在眼里,她太知道二人在对付雁夫人这件事上出了多少力,于是顺理成章把这些都算在了容舒她们头上。
容舒受之有愧:“我倚仗你和追秀摸清了庄子的地形和巡守,手中却无兵力,充其量算个传声筒罢了,最终制胜的是位……极出类拔萃的人呢。”
提到了某个人,容舒小脸飘红。
明雪听不懂也不耐烦容舒文绉绉的自谦之言,打断道:“那姐姐为什么没有兵?你要是个将军就不用把功劳拱手让人了。”
明雪其实说得没错,但凡容舒是个男子,凭她在裕州对薛展所起到的帮助,早该加官进爵了。
但她是未出阁的女子,于是甚至要避免在此事中身份被发现。薛展也很知道保护她的名声,想来会从其他方面做出补偿。如同当日在相国寺,丫鬟“苏苏”受伤的次日就收到了重金赏赐。
薛展这个人奖惩严明、像个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容舒不担心他会埋没自己的功劳,但被明雪这么一说,顿时也有种“锦衣夜行”的憋屈感。
如果说容舒偶尔对男子能够“功名加身”会有点眼馋,但是明雪又提到的“带兵”额……那个画面……
容舒幻想出自己身披盔甲的模样,觉得有些滑稽,噗嗤笑出声来:“带兵就算了,我哪里会武功呀?”
容舒幼时体弱,到现在走路久了都喘呢。
这倒是,明雪听进去了,严肃地思考了其中逻辑,从她有限的见闻中又为容舒挑了个合适的职位:“那姐姐可以做师爷。”
明雪将这类出谋划策的位置通通代入了叶有贤和雁夫人之流手下的师爷,容舒听懂她想说的工种大概是兵部、监军一类的文官。
可是……
容舒摇了摇头,“我也做不了师爷。”
“为什么?姐姐聪明,有手段,姐姐自来了裕州一直在做的就是师爷的事啊。”
“在其位而谋其事,这句话反过来却未必成立。谋其事,就能得其位吗?”
她是女子呀。
“当然了,”明雪的世界很小,“庄子里有点厉害的人都被提拔了,秃头肖,秋嬷嬷,甚至追秀。而雁夫人是欺负人的老大,叶知州是贪官的老大,我讨厌他们,可是他们确实就是最厉害的,所以是老大。姐姐比他们更更厉害啊,你说话又好听,怎么会没有人提拔你?”
明雪语言简单直白,她看到的世界等级分明、善恶有界,像打了怪便必须飞升的修仙系统。
容舒一时语塞,“怎么说呢……外头和庄子里不一样的,在朝廷,女子……不能在前朝为官的。”
其实也不尽然,大景朝还是有过女将的,容舒的亲曾祖母王殷殷便是之一。
曾祖母英姿飒爽、醉心武学,在随曾祖父征战过程中展露出军事才能。当年临川之役太祖战死,是曾祖母强忍悲痛、临危不乱,凭自己在军中的威望继续指挥,最后大获全胜,被高祖皇帝亲授将衔。
还有开国名将乔子帧替兄从军,后虽被撞破女身但因能力出众还是被破格提拔为将。可她进入军队的途径也是通过民间并不严格的征兵流程,而非考中武举。
她们的入仕之路充满了天时地利人和,每一位都不知付出了比男子多多少倍的努力。“女将”二字本身几乎便等同于“传奇”了。
大景朝重文轻武,六部、翰林这些文官的上升通道更是比军中严苛百倍,从进考场那一刻便需验明正身,开国以来从未允许女子应试。
内廷倒是也有女官,多掌工匠、庶务,不似前朝大权在握、左右民生。
若非如此,清安何苦以男装示人。
但是世上如楚清安一般一腔孤勇、心无旁骛的女子又有几个呢……
容舒自问她做不了传奇,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入朝为官,哪怕有时和那些酒囊饭袋的官员打交道觉得他们做得太差劲,可是短暂的忧国忧民不足以让容舒主动为自己的人生选择困难模式,比起效仿清安逆水行舟,她只想偏安一隅、赚更多的钱、穿漂亮的衣服、嫁给喜欢的人。
直到遇上这个像白纸一样不容于世俗的明雪,向来自信乃至自负的容舒竟然平白生出了惭愧之情。
她是好没出息吧……
“这样的吗?”听了容舒的话,明雪嘴角也耷拉下来。
的确诶,虽然雁夫人手下得力仆从有男有女,可为叶有贤做事的的确都是男人,叶有贤以前就是当官的。
明雪不得不迅速接受这个认知,一下子对这个世道有点失望,小脸皱成一团,“那怎么办啊,好可惜,姐姐就甘心吗?”
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