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丰收节稀奇事一桩接着一桩,若说情绪最为跌宕起伏的,莫过于楚婉儿。
一次次抽出的签子全然与自己听到的不相干,她真不该如此相信姜笙的话。看着殿中琴箫相和的一男一女,楚婉儿食不下咽。
楚清安虽未如先前所说攀附上睿王府,却与姜笙搭上了关系。
楚夫人同样面色不虞。
她是楚清安名义上的母亲,大长公主今日如此明显地内定人选为楚清安择妻,竟从未与她打过招呼,这是何等的忽略与蔑视。
何况那姜笙虽是旁支小户出身,却被姜家寄予厚望,而姜家的党羽又处处与楚相作对。这个小杂种不与她一条心便罢了,楚相说到底是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竟背地里与政敌为伍!
楚夫人既愤懑,又迫切想要回府将此事添油加醋告知楚相。
一时这方小桌上竟无人动筷。
二人身后还有一桌一家人也未曾动筷,但脸上却洋溢着笑意,原是吕氏与容英。
吕氏与容英今年头一回入丰收宴,想她吕氏背靠定南将军府在自己的社交圈子里也是领头的存在,谁知这些权贵人人倨傲,不光容英怯场,吕氏都有点畏怯和丧气了。
可转机很快就出现了,容舒大出风头,众人见大长公主厚待容舒,够不上主位的许多人便转来对吕氏和容英主动示好。
毕竟容舒极重名声,在外人眼中,定南将军一家人好到兄弟三人不分家呢。
容舒到底是有能耐,虽在家中有这么个晚辈整日压着自己,但容舒在外头却同样有能耐挣得风光,吕氏是难得沾了次光。
一曲毕,殿内称赞恭维声不断。除了大长公主做东谁能有这个福气听到薛都督的萧声?
容舒矜持地退回自己的位置,遥遥对着也回对面落座的薛展眨了眨眼。
方才容舒与薛展虽未排练过,却似早有默契一般,大长公主原本略带不快的心重又起了兴致,跃跃欲试地第三次翻开折页:“赋诗赠与魁首。”
两面折痕处还夹了个纸片。
大长公主莫测地笑了一声,这页原本是给楚清安准备的。但是她这一次的确是想随便翻的来着,只是把这茬给忘了,偏这页夹了纸片最易翻开。
“瑜儿,你来给本宫抽取。”大长公主这次不用容舒帮忙了,特意喊了柔嘉郡主上去。
被叫到名字的柔嘉郡主在容舒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缓缓越过容舒上前去,小心翼翼停在主桌的边沿。
“过来,站本宫身边。”
被催促后,柔嘉郡主小幅度地再次挪动了一下,然后以一个别扭的角度将手探进盲盒。
现下盲盒里面的签子全是混的了,柔嘉郡主随意摸出来两支,大长公主念出名字:“郭孟卿,马寻。”
这是摸出来俩男人,“刚好有两位魁首,那便每人择其一吧。”
柔嘉郡主听到这两个名字后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视线径直往楚清安方离开的那桌看去。
“怎么是两位男子?”其他宾客对此感到无趣。
“不过这一次抽到赋诗,都一样。”
“也是。”
众人也陆续去瞧被点到名字的二人。
马寻是吴国公的长孙,平日里吊儿郎当、不学无术,今日虽言行上收敛了许多,但被抽到赋诗属实是招笑,堪比当年楚相不学无术的女儿抽到题字。
与之相反的是郭孟卿,因为此人乃是庚戌年的状元郎,最是高才。
容舒也在看楚清安那桌的方向,她方才匆匆一瞥没看错,郭孟卿与楚清安被安排在了一桌。
她对此人有些了解,当年殿试前容舒曾研读过其他考生的文章,看出郭孟卿会是楚清安强劲的对手。最后郭孟卿果真一举夺魁,只可惜是楚清安并未如预期中取得前三,而是堪堪进了一甲末流,最后凭借和容舒的婚事四处走动才留在京城。
楚清安敬仰此人,入翰林院后主动与他热络,二人同出寒门又有诸多相近见解,有段时间是白日在翰林院见,下了值约在彼此家中或酒楼茶馆见,连容舒都有点吃醋。
只是好景不长,在楚清安认祖归宗后不久,郭孟卿毫无征兆地借来相府寻楚清安的机会求见楚相,转而拜入了清安那渣爹门下,从此平步青云,楚清安抱着容舒大呼背叛,义愤之下恨不能将这个背信弃义之人痛揍一顿。
容舒却只是劝她莫要义气用事。
除了……楚清安的体格远不足以达成“胖揍一顿”的成就,更重要的是,容舒听完描述并不认为郭孟卿有多恶——他似乎踩在了非黑即白的清安无法接受的灰度里。
也许最初,郭孟卿与楚清安相交的确毫无功利之心。只是怀璧其罪,后来身为楚相之子的楚清安如同一张直通楚相的天梯,旁人还只能借打压楚清安表示自己对楚相的站队,郭孟卿却独有作为“友人”出入相府的机会,便如同原本只是横了几根棍的天梯变成了步梯。
郭孟卿寒窗十五载,从庄稼地读到天子堂,其韧性之深抱负之大,绝不会是那种为义气、为友人的父子隔阂便白白放弃这条通天路的人。
何况后来他虽为楚相喉舌,却从未打压楚清安。甚至每每楚清安见了他吹胡子瞪眼,彼时官位已高于小小翰林的郭孟卿也都受着。其性其情,不是个好兄弟,却会是个好伙伴。
利聚而来,利尽而散,天下熙熙大抵如此。楚清安饱读史料,能在制定变法方策时权衡各方利益与人性,为何到了自己切身的交往中却期待着人人都纯白无瑕呢?
楚清安是听得进容舒说话的,她呆坐良久,泄气地从容舒怀中抬起脑袋,问她:可是你就很义气啊,还很善良,你看帮了那么多人却不求他们的回报,我觉得你就是纯白无瑕之人。
容舒被夸得脸红,为缓解尴尬故意道:嗯,我是。
果然好友真诚夸她,又见不得她厚脸皮:你羞脸!
容舒赔着笑,心里却想……不是的。
也许在处境优渥时她尚有善心济世救民、有余力维护心中的尺。可若身临悬崖……
容舒不确定自己不会踩上天梯。
所以,何必说得那么死,何必把灰色地带的人踩入淤泥。
后来,楚清安在容舒的建议下没再针对郭孟卿了,时至今日甚至能在一桌吃饭,二人如今算是关系表面和睦的普通同僚吧。
大长公主说每人择其一,容舒隐隐期待着郭孟卿分到自己这边。毕竟年年丰收宴上总有风雅诗文传为佳话,哼,她也是有些虚荣的。
人之常情。
上首柔嘉郡主盯住郭孟卿的目光比容舒还要殷切许多,嗯……看上去两位姑娘无人想被马寻夸赞。
人之常情。
马寻却对自己被与状元郎放在天平两端这件事毫不羞赧,视线一直盯在容舒身上跃跃欲试。在场众人都比他清楚他有几斤几两,但也不敢在这个纨绔面前展露出来嘲笑,只有心里在等着看笑话。
直到前头那个男人回头,淡然又莫测地扫了他一眼。
马寻一个激灵找回了脑子,慌忙大呼一声:“我来为郡主赋诗!”
薛展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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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安与姜笙并肩回来正殿,身后跟着三个侍女再后是六个家丁,家丁两两抬着一根担子,担子挑着圆滚滚的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