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里的人影旋转变慢,余骨的脚步已经不像起初那么僵硬,但他依然紧张。荣霁声的手掌贴在他腰后的位置,余骨的眼神越过霁声的肩膀看见荆政勋坐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
余骨把视线收回来,强行压制住慌乱的心神:“你弟弟……”
他清了清喉咙:“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人?”
荣霁声带着余骨平稳地转了四分之一圈,他将两个人的位置换到了舞池更深处,离荆政勋刚才站的地方远了一些。
男人的手指在余骨的右肩胛骨轻轻点了一下:“他很可爱。”
余骨不确定是不是灯光的效果,但他看见荣霁声的嘴唇的线条确实是柔和不少:“他喜欢玉,我给他雕的第一尊像是一尊弥勒佛,巴掌大,青玉的,他捧着看了整整三天没撒手。”
萨克斯的音调在转圈时被拉长了一瞬。
“现在我雕了很多尊菩萨,让人在方舟的每个区域都放置一些。我想着如果他在哪个城市或者哪个角落里活着,路过的时候能看见一尊菩萨,也许就能认出来。”
余骨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可能是霍刃,毕竟这些回忆都与他无关:“您不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荣霁声说,“他失踪了,我一直在找他。”
他们安静地跳了大概十几秒。余骨感觉到霁声的手掌在他腰后的压力稍微大了一些,又很快松开。
余骨垂下眼:“那您很喜欢玉石,是找了工匠专门来雕刻菩萨的吗?”
荣霁声侧了侧头:“我确实找过工匠,因为最初我不会雕刻。买了第一块料子回来,下刀就崩了,整块玉裂成三瓣。后来我找雕刻师傅,贵的便宜的都找过。我让他们教我握刀的角度,教我看玉的纹理走向,教我怎么用砂条打磨出光来,前前后后找了大概十几个人吧。”
这么多人。
余骨在内心重复了一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好奇:“那您都找了哪些工匠呢,在什么地方找的?”
他实在很想知道哥哥霍刃有没有在这些工匠里,所以立刻补了一句:“我很崇拜菩萨的雕刻手艺。这种精美的艺术品任谁都爱不释手,我很想见见雕它的人。如果能有机会向那些工匠请教,那我……”
荣霁声没有说话。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继续,但余骨明显感觉到霁声的脚步慢了下来。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一点,余骨能感觉到霁声胸腔的起伏,轻而匀。他不敢抬头看那张面具,能感觉到霁声的目光正在自己头顶上方某处稳稳地悬着。
“这样啊。”荣霁声开口,他几乎贴着余骨的耳廓,“那我得好好回忆一下。毕竟找了太多人,时间又隔得久……有些名字记不清了,有些地址早就改了。”
他的手掌在余骨腰后微微移动了一下:“你既然这么感兴趣——”
荣霁声的声音拖了半拍,尾音微微上扬:“不如等舞会结束了,我让人把我以前用的几把刻刀找出来给你看看?那几把刀上还有工匠刻的记号,每一把都不一样。”
余骨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像弓弦被拉到了满度。荣霁声的那只手还在他腰后,虎口贴着他的脊椎。
“那……那太好了。”余骨难以克制内心的激动,“谢谢您。”
荣霁声的嘴角弯了弯:“不客气。”
他重新带着余骨加快了脚步,把两人旋转着带向舞池边角的一根廊柱后面。柱影笼罩下来的时候,他微微低下头,嘴唇贴着余骨耳朵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政勋朝这边过来了。别回头,看着我。”
余骨照做了。他的眼睛对上那张银色面具,面具背后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光晕,像是被炉火映过的碎玻璃,亮得他有些恍惚。
舞池里的光线又变了,像月光被碾碎了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小提琴的弓弦拉出绵长的颤音。
余骨舔了一下嘴唇,舌头碰到干燥的上颚,有点涩:“我朋友……他可能休息好了。我想去看他一眼。”
荣霁声带着他又转了半圈缓缓停下。两个人的身体分开,男人的手从他腰后收了回去:“好。”
他说:“你先上二楼,左转第二间,你朋友在那儿。”
音乐停了,余骨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