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如刀。
那声音随着空旷风声传出很远,直到在荒墟中朦胧,变得模糊不清。
温若无面上向来不改的戏谑笑意仍未褪去,僵硬停滞片刻,眸光闪了闪,瞬息变得黯淡无光。
她微微蹙眉,侧过头听了一会,业火扑在结界上的声音暴乱吓人,今日魑魅魍魉踏着狂乱歌乐尽数登台显形,好似天地飨宴,前仆后继上前,想将死去的祭品分食。
这般时刻,鬼市少君、盛姝尊主的嗣君仍游刃有余安排下去,抓着身旁的周九易,将人往鬼市方向推。
兵荒马乱中,温若无不容置喙地叮嘱道,“去找裴卿,待在她身边。”
“不要乱跑,听到了么?!”
周九易胡乱点头,眸光却还是愣愣地望向结界方向。
无意识捏着袖中木镯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浑然不觉,只是眼前模糊一片,尘世扭曲畸形,近乎天地倒悬。
尊主出事了么?
阿无让她走,是尊主出事了么?
温若无目送周九易身影在视线中模糊,而后放低了声音,轻念,“……咒百千劫,列无所往,鬼魅群行,所见皆斩。”
她猛然振袖,业力化修长细刀。
鬼哭铺天骤起,无数血色在虚空绽放,狂乱飞舞。
魔域少君收刀入鞘。
溯洄阵法之上,正是周九易在遇到谢不辞前以青帝书残力逆转扭曲阵法效果的咒印,温若无借由这咒印带来的束缚快刀斩乱麻,迅速收拾了忘川中一众心怀鬼胎者,回过头去,话语仍很是轻快,又道,“慕轻钧,随我去结界处见沧灵仙君。”
鬼市少君大步跨出,衣襟洁净,笑颜妍妍,仅衣袖溅满血渍可以看出她心情不佳,朵朵绽放的梅花妖冶惊人,衬着冷淡目光,更显诡谲美丽。
慕轻钧也不再流露一向轻佻愉快笑脸,沉默跟上她。
望着二人背影,鬼市众人不寒而栗。
洛平生跌跪扶在结界处,游岁昀目光掠过,看清沧灵仙君衣襟沾血,千百年来的狼狈虚弱在这一刻猝然暴露殆尽。
仙君们围在身旁,洛平生却并未借由她们任何一人的力量,只靠着自己摇摇晃晃站立。
她眉目仍然沉静,眼瞳却几乎含血,轻声问:“……岁昀仙君,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仅是想要带走明惑尊主,那么明明已然达成了目的。
可为什么还要替观星台做事,反过来残害仙都仙君?
为什么要杀人?
为什么是阿辞?
……为什么,是阿辞?
身后传来脚步声,魔域少君声音沉静,遥遥传入众人耳中,“带着你的人走,现在,立刻。”
仙君们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回过头,只看魔域少君眉眼弯弯,一路越过她们,站定在洛平生身前,是回护姿态,口吻不急不缓,“你要带走陆珠泪,可以,我们不拦你。结界未破,不算酿成大祸,本尊也可以当做没看见。”
温若无道,“本尊不计较你在忘川挑起的祸事是看在谢不辞的面子上。但你现在不走,休怪本尊不顾谢不辞对你尚存的情谊,教魔域对你动手了。”
游星楼打量着这位魔域少君,幽幽叹了口气。
该说不愧是不辞养出来的孩子么?
如出一辙举重若轻,也是如出一辙铁血暴力。
“温少君,我知晓了。”
游星楼的目光落在洛平生身上,随即收了回来,轻描淡写,“此事到此为止。”
洛平生定定盯着游星楼。
她眼眶湿红,眸光中嗔恨仅是不经意瞥见,就叫人心惊得厉害。
许是游星楼不忍她们被蒙在鼓中,弯起眉眼一笑,近乎叹息,“别露出这副神情啊洛仙君……你早该想到的不是么?”
“比起恨你,不辞这位魔域尊主才是个更好的靶子。”
“莫说与我们观星台勾结的诸位新代仙君,就是你身后这些中立或偏向你的仙君们,不也有一大半接受不了不辞成为同僚么?”
她的解释轻飘飘,并不在意众人想法,因此残酷莫名,却宛若一道惊雷,将她们惊醒。
柳知真见其中数位多年未曾踏足人世的仙君们流露无措神情,心道糟糕,站前一步,不卑不亢回应,“岁昀仙君,就是再挑拨离间也不该这样明显——”
不显仙君未尽的话语倏然停了。
洛平生伸出手,轻轻将柳知真拦住,往身后带了带。
她几乎含着血,眉目却平静,一字一句,“今日到此为止。”
今日到此为止。
她的身后还有一众为修补结界而力尽的惶惑仙君,她的肩上还有保护仙都同僚的责任,这些仙君与被溯洄阵法波及的忘川灵魄都正虚弱不堪,也并不明了究竟发生了怎样一桩可怖算计。
不能在此刻叫游岁昀鱼死网破,波及更多无辜存在。
这时候去挑衅游星楼,并不明智,也不应该。
然而。
然而。
游星楼毕竟是杀害她道侣的凶手,恨怨席卷,泪意倒灌窒息胸腔,几乎将她吞没在湿冷海水中,好似再也不能脱身。
情意与责任两厢拉扯,几乎将沧灵仙君撕碎。
游星楼划开空间,临走之前,好似想起什么,这位曾经的岁昀仙君侧过脸望着洛平生,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话语落在仙君们耳中,充斥浓郁恶意,残酷惊人。
“忘了回答这件事了啊……洛沧灵。”
“你既然诚心问我为什么,那么我怎么忍心不告诉你呢。”
“你问我为什么,想问为什么是不辞。洛沧灵,你应该自己也知晓吧?”
“是你的心太软,总想给旁人重新改过的机会,又想护着所有人,才会给筹谋者伤害你和不辞的机会,连累不辞殒命今日。”
“因此,不是我杀死了她。”
“是你的心软,将你的良人杀害了。”
游星楼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虚空中,笑声却空灵婉转,回荡不休,重重敲击在每一位与谢不辞亲近者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