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事毕,祸乱解除,仙君们纷纷上前,笨嘴拙舌关怀。
沧灵仙君只对她们露出倦怠微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与温若无一并回往风雅阁。
待到观测游岁昀彻底带着人撤出忘川,温若无出了口气,回过头,笑语晏晏道,“别担心,沧灵仙君,我们尊主定然是有准备的。”
然而即便是被这样安慰,洛平生的神色也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静静看着这位盛姝尊主的小徒女,眼睫轻轻颤动,仿佛将落未落的花瓣。
她们心知肚明,那柄扶桑长枪即便是用来对付清源正法的仙君,也足以令仙君身死道消。更遑论魔域尊主深重业孽加身,足以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这般轻松说辞,也不过是图一个安慰。
洛平生点了点头,并未说信与不信,眉目浅淡,只说,“好。”
既然对方没有谈话的兴致,温若无也识趣地与她告辞,轻轻带上门退出去。
见她出了门,一众魔修围了上来,面上神情几近惊心。
终于抽空力气般,温若无一把抓住来扶自己的裴卿临,魔域少君声音很低,脸上笑意全无,面无表情,咬牙挤出的话语含着悚然血气,“……去查。”
众人被这两个字中深重的怨怼激地一惊。
抬起的眸光几乎淬毒,恨意在魔域少君眼瞳中流淌。
温若无道,“去查!谢不辞——为什么会针对谢不辞?!”
为什么……会是谢不辞。
为洛沧灵、为仙都仙君精心准备的返魂水,从一开始就注定毫无用处。
“魔域与观星台接触的魔修,无论投诚与否,一个都不必再留。”
慕轻钧心下一惊,点头称是,又听她声音缓缓变轻,倏然莞尔笑道,“去查。是谁告诉尊主去接近洛沧灵,洛沧灵在与尊主同行后频频与仙都仙君接触,又打的什么主意。”
在她身旁亦虚虚扶着她的周九易下意识摇了摇头,声带难以察觉的哽咽与失魂落魄,“沧灵仙君不会做出这种……”不会是沧灵仙君要害尊主。
尊主向来敬爱沧灵仙君,对沧灵仙君信任无疑。若是知晓她们竟怀疑到了洛平生身上,指不定多生气。
慕轻钧捏了捏周九易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再往下说。
阿无快要气疯了,此时此刻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温若无果然冷冷掀起眼皮,“周青云,我不在乎。我只要知道是谁把主意打在谢不辞身上。”
她的恨意如此惊人残酷,只愿自己能够将这一切的谋划者揪出。
抽骨剥皮,百死难赎。
沧灵仙君所在之处,声音亦静得令人心慌。
柳知真颓然放下手,声音干涩,不敢转头去看,“沧灵仙君,抱歉……”
抱歉。
洛平生摇了摇头,神情显出从未出现过的执拗。她的神识早已彻底放开,犹如一张大网扫过九州四海,不眠不休,寻找谢不辞下落。
毫无效果。
那道熟悉的仙力。
熟悉的业力。
都已在世上消失无踪。
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再寻不到一个谢盛姝、一个谢清陵。
她仔仔细细扫过仙都尘世每一处,乃至于从前向来不将她接纳的魔域。
——在最后的最后,谢不辞将魔域的管辖权,以半数修为作为代价,向她移交开放。
她抱着微弱希望,自欺欺人,寻了一次又一次。
再一次、无数次。
皆是无用功。
洛平生半晌轻声道,“知真,让我一个人待着,好么?”
“替我安抚一下诸位仙君,让她们尽快离开忘川与鬼市,莫要过多停留,早日返回仙都,这里的业力与仙力相冲,若久待下去,她们会变得虚弱。”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近乎呢喃自语。
柳知真知她心中哀恨难消,点了点头。
焰火倏然升空,炸响火树银花,垂天流焰。
推门而出的不显仙君指尖一顿,蓦然回首。
二位仙君皆是怔怔望去。
晨昏交替的鬼市并无昼夜轮转,日月悬空不落,因此鬼市以焰火升天为一夜开端,以钟鼓齐鸣为一昼将至。
又是新的一夜到来。
沧灵仙君纤薄背影僵硬,孤寂清冷,宛若裂瓷。
她静静站在月色中,几乎静无声息。
柳知真不忍再看,默默掩门离去。
风雅阁中观流火焰光,风雅仍在,故人却已魂销。
洛平生久久凝望好似永恒不绝的垂天焰火,光与火在琉璃般美丽的眼瞳中倒映盛放,却只剩一地黯淡。
她半倚月洞窗,等到流焰消彻,等到钟鼓动荡,等到这世上所有一切有如梦幻泡影,将尘世所有斑斓色彩梳洗褪色。她从来知晓天地无有不死不灭之物,然而荒诞命运却实在将生死薄待。
月华将天地镀上苍白色泽,衣袖素白,乌发染霜,恍若雪塑。
与有情者嬉闹中提字的素扇摊在桌上,与良人还未喝完的青梅酿静静躺在案上一角。
她的目光虚空地掠过,画着一白一黑两只依偎鸟雀的丹青被垂流而下的月光照彻,已经褪色许多年。
洛平生枯坐许久,掌心断簪深入血骨,洞穿一生纷乱爱恋情痴。
焰火辉煌的夜里,仙人望吾妻阿辞四字,一夜发如雪。
……
我亦漂泊如水,此身堪负、此身堪负,望断明月流。
白发千丈,焰光彻燃。
绫罗丹青旧,天地泪意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