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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已过,那松树上积累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开始消融,微微透露出绿意。在雪融化的日子,空气变得格外寒冷,每呼出一口气,便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在山谷之中,谢霖生踽踽独行,只穿了件单衣。
脚腕处有一圈勒痕,结了痂。他光着脚,在雪地上印出一排蜿蜒的印子,看不见头。
谢霖生在雪地种独行了很久。没什么方向,只知道要走。
——走,才有出路。
兀地,周遭的雪躁动了,它们本已经软绵绵的落到了地上,在无风的天气,却又腾了起来,往天上去,扑簌着迷人眼睛。
谢霖生只抬头看了一眼,仍旧是埋头往前走。
不消一会,周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谢霖生垂眸,自知逃不了了,拔出剑来。
剑上刻着八卦,原本是用来祛除邪祟的剑,不需要开刃,但谢霖生平时和侠客之流走得近,这把剑除了驱邪以外又添上些别的用处。
剑在手,那摇摇欲坠的身姿就挺拔了,含着杀气,人也成了剑,傲然睥睨。
单衣灌进寒风。
来人穿过了雪,在谢霖生的面前显现。
狐裘锦衣,玉冠束发,领缘绣着一道金色细边,像是哪个富家子弟。
洛知秋说:“师兄,乖一点,跟我回去。”
洛知秋朝着谢霖生伸出手,面带微笑,似是在邀请:“你不是想吃桂花糕了么,我给你买回来了。”
谢霖生举起剑作为回答:
“洛知秋,拔剑吧。”
洛知秋轻轻摇头:“师兄,你我二人,何必刀剑相向呢?”
谢霖生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洛知秋,你……可知错?”
“师兄,你我朝夕相处,还不了解我么?错与不错又何妨?我做事,向来无愧于心。”
谢霖生道:“你和邪祟为伍,让多少人死在你的手下……这就是你的无愧于心?”
洛知秋冷笑一如既往:“他们死有余辜。”
谢霖生顿觉荒唐至极:“死有余辜?
“你杀了数百人,都是死有余辜?紫川谷的昔日同门,转眼就成你剑下亡魂。这些人里,两位门主对你有教育之恩,还有三位,是与你朝夕相伴,同住一舍的师兄……这些人……何错之有?”
谢霖生闭上眼睛,嘴唇颤抖,痛心疾首,罪状再也是说不下去了:
“你究竟是何等人,要做何等事,以至于这些人都冲撞了你!?还是说,你是用这些亡魂,去祭那来路不明的仙家?
“我给你吃穿,教你礼义廉耻,教你大义为先,谁曾想你半分未听,愈发变本加厉,残忍如斯?”
谢霖生此话出口,只见洛知秋笑得愈发肆意,眼中暗红:
“师兄,这些事,我们不都说很多次了么……如今再讲,还有什么意义?我说了,你也不懂啊。”
谢霖生终于恨声道:
“我不懂……?我只知道,早知如此,我便不去捡那洛水城下的乞儿!”
“哈哈哈哈……师兄你可是说完了!?说完了,便和我一同回去!”
洛知秋狂笑,陡然发难,提剑欺身,谢霖生瞳孔微缩,虽然已经见过多次,还是难免暗叹一声:好快的剑!
刀刃相击时,谢霖生自知身体是布满裂痕的将折之刀,不正面想接,用了巧劲化开这一剑,却仍是被这一剑震的胸口发疼。
谢霖生看着他灼灼的目光。
一瞬间,谢霖生有些恍然。曾经两只手艰难举起木剑的乞儿,褪去稚嫩,多了戾气狠辣。
——剑光太盛,伤人伤己。
今日,怕是跑不了了。
谢霖生借力向后一跃,站定了,硬生生咽下血:
“师弟这剑,比以前绵软了些……呵,对我,你怎么敢疏忽?你的剑法,可是我教你的!”
说罢,咬破了指尖,在剑上画了个符,顷刻间,脚步虚浮,剑像是重千斤,怕再隔一时拿不稳了,连忙向前疾走。
铮!铮!铮!
连着三剑逼着洛知秋退了两步,两人握剑相持。
生死关头,谢霖生笑道:
“你怎地还用这把破剑?若是换一把好些的,倒还有希望胜过我。
“师兄送我的剑,师弟定当……常伴左右。”
洛知秋话音未落,极快地再次攻了过来,寒芒一闪。
谢霖生举剑,只是佯做抵抗,那剑一斜,直对着落知秋的胸腔刺了过去。
洛知秋猝不及防的侧身,饶是如此,肩膀也被割的皮开肉绽,剑上的血符竟活了一般,极快地钻进伤口内。
谢霖生将近崩溃的身体再也没了力气,见拼死的一击没能得手,他的眼中微微透露出遗憾来。
谢霖生下定了某种决心,往落知秋的剑上撞去,剑直接在谢霖生的心口没入了一半,从背后穿出。
鲜血迸溅,染红了雪地。
洛知秋:“……你!”
洛知秋终归是笑不出来了,讥笑,冷笑,大笑,都是没有了。常含恨的眼睛瞬间空荡,只剩下陌生的悚然。
洛知秋握住剑的手松开,上前一步,握住了谢霖生的腰,近乎是把谢霖生整个人提起来。
洛知秋单手折了一张定魂符,贴在伤口处,却无火自燃了,黑灰盘旋上天。
意为命数已定,天命将归。
洛知秋道:“谢霖生,你为何往我剑上撞……为何执意寻死?为何?……就连你……”
谢霖生终于吐出一口鲜血,自始至终握着剑。
谢霖生挣脱洛知秋。那有力的臂膀竟然轻易被他推开。
谢霖生朝雪地上一跪,朝着那散去的雾气说:
“诸位师伯、同门、道友,谢某教导无方,酿此大祸,早应以死谢罪……奈何私心使然,妄图手刃罪人,以免其受凌迟之苦。却不曾想,谢某反被他所囚。如今,谢某心已灰,死迟之罪……百身莫赎。”
痛苦、愤恨的情感,早已在冰冷空荡的房间里消磨殆尽,一并消失的,还有对尘世的眷恋。
这具身体,只是被责任指引着,机械地寻找一条生路。
现下看来,身为大师兄的责任,是尽不了了。
谢霖生又向洛知秋说:
“你我二人,师兄弟一场……你罪不容诛,如今,我杀不了你,其他人定要让你求死不能……听我一句劝,早日自我了结,免受折磨。”
生死之际,分外淡然,前尘恩怨,过眼云烟。字字尽是肺腑之言。
“恕、难、从、命。”
洛知秋一字一顿,眼眶通红,还是那般倔。
谢霖生眨了眨眼,身体更冷了些。
他深切意识到,自己将要死了。
过往的种种,飞快地掠过他的脑海。
他作为一个孤儿,本应饿死在荒原上,却能被紫川谷收留,后来在道法上颇有建树,名噪一时。
他进入过好几位天子的大殿,他们眼睛透过玉珠串看过来,向他询问天道的运行规律。
他以自己的脚去丈量万里河山,和山野村夫喝同一壶酒,和绿林好汉舞刀弄枪,和仙、鬼畅谈。
此生如此,夫复何求。谢霖生自知,他该知足了。
可是——唯有一件事!
唯有洛知秋!
是他解不开的心结,跨不过的坎!
谢霖生看向天空,嘴角含着笑意,身上的重担,终于可以卸下:
“呵……洛知秋,若有来世,愿你我相逢不识,形同陌路。”
他伫立成一座雕像,喃喃道:“这雪,又开始下了……”
…………
谢霖生认为自己应当要死了。
五感尽失,只有空洞的意识在虚无中飘荡。
他在沉默中等待着自己神魂俱灭。
无聊之中,唯有记忆可供消遣,谢霖生便把这些年间揉碎了细想几十遍,初次回忆还带着爱恨,回忆太多次,咀嚼的都麻木了。
爱恨还在,但横竖不是滋味。
意识始终存在。
他想:“难道这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