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而想:“怕不是。地狱应当也要比这有趣些。”
又苦中作乐,带些愤然:“该在这黑暗中关禁闭的是洛知秋那厮,关我作甚?”
过了许久,或许有几百个春秋,足以沧海桑田,谢霖生终于听见耳边一声细微的响动。
窸窸窣窣,比那蜡烛烛芯燃烧得响动更加低微。
他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湿而闷热的空气,烧进干涸僵硬的躯体,熨贴快活。
他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四肢尚且完好,灵魂残破不堪,三魂去了两,七魄去了四。
如此情形,竟能保有意识,实在是奇迹。
幸而身体中的灵力还残存两分,勉强支撑身体行动,不然轻则疾病缠身半身不遂,重则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那眼睛,却是怎么都看不见了,四肢沉重,无法动弹。
“……这不是附身,也不是僵尸,是活尸。”
人声朦朦胧胧从头顶传来。
谢霖生想,这人倒是有些道行,和自己的猜测对上了。
活尸种现象极为罕见,饶是谢霖生也没见过。
活尸,是本该死亡的人,因命数被扰动,残存在在世上,半生半死的状态。
没想到第一次见,竟然是在自己身上。
只是,这些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驱邪?还是要拿他这活尸去做药引子?
“活尸啊?你确定?”
“你怀疑我?”
“不不不,哪能呢。赵大师你再看看,这种事情弄错了也不好,你说是不?”
“我说活尸,就是活尸,挖!把棺材板掀开!”
耳边是泥土沙沙作响之声,熹微的光从缝隙间落下,刺痛了他的眼。
嘎吱一声,厚重的棺材板被挪开。
谢霖生得以重见天日。
尘封数年,重见天日的第一眼,就有两个中老年男子直勾勾打量自己,左摸摸,右掀掀,这番场景实在不怎么美好。
而且这两人奇装异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两人竟都把头发给剪了,只剩短短一寸,不符礼制,有碍观瞻。
奈何谢霖生口不能言,不然非得说:
“两位道友,能否让让,且待我晒晒阳光,再等你们发落。”
“欸,你真别说,这活尸还眨巴眼呢。”年轻些的男人说。
他大概四十来岁,方脑袋,一副有福气的憨厚样:
“长的还有鼻子有眼的,俊得很啊。这衣服料子也挺好,竟然还没坏……”
“别看了,先撒点米,看看有没有鬼啊妖啊仙啊?”
老一点的那人留着长长的白髯,瘦而矮小,倒是有些道士的样子。
“赵大师,你不是说……这只是活尸么?”
“以防万一,让你撒,你就撒!”
白花花的几粒米,蹦到了谢霖生的头上。
看来这两人见识尚可,但手段实在是拙劣。
要是有哪个师弟驱鬼如此儿戏,定要罚他跪三天清心瀑。
钱鸿瑞说:“没啥事啊?”
“得,没啥事就好。钱鸿瑞,你把他从棺材里捞起来。”
“可、可赵大师我……”
赵大师瞪他一眼:“怎么,钱鸿瑞,你不背我来背啊?那我雇你给我打下手干什么?”
钱鸿瑞一咬牙,心一横,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两人手忙脚乱,把谢霖生背到了钱鸿瑞男子的背上。
刚醒过来的谢霖生,被天旋地转一番,更是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几欲呕吐,好在肚子空空,只能吐出两团浊气。
赵大师说:“等一下,先别走。棺材里还有东西呢。”
“赵大师,劳烦你下去拿一下呗,我背着人不得空……”
钱鸿瑞抻长了脑袋,往棺材里看:“棺材里还有什么啊?”
赵大师跳进棺材里,腰一闪,险些摔了囫囵,呲着牙花子捂着腰把棺材中的东西拎起来:“两把剑。”
“……我看看?”
谢霖生忽然出声,将两人吓了一跳,钱鸿瑞更是就地一弹:“活尸说话啦?!”
谢霖生被他一震,险些把胃呕出来,气若游丝:“……给我看看,拜托。”
赵大师双手托着两把剑,走到谢霖生近前。
一把剑通体漆黑,在泥土下掩埋经年,用手擦去剑鞘上的灰尘,铮亮。
剑拔出鞘,反射着阳光,是白茫茫的一条亮带,锋芒不减当年。
而另一把剑,只剩下锈蚀的一条剑刃。
谢霖生问:“这把剑的剑鞘和剑柄呢?”
赵大师答:“刚刚还在,我一碰到它,就变成粉了。”
谢霖生叹道:“……也罢。”
“我先替你拿着?”
“我的剑……那把黑色的剑,给我吧,多谢。”
赵大师踌躇两刻,或许是认为他拿了剑也构不成伤害,还是把剑递给他。
谢霖生的手指麻木着,似乎还冻在雪中,抓了两次才堪堪握住。
黑剑下垂,每走一步,都拍打着钱鸿瑞的胸口。
剑在手,心就安了一半。
钱鸿瑞说:“那个,帅哥,你身体还行吗?”
谢霖生一阵恍惚,才发现钱鸿瑞是在叫自己,心中无奈地笑:
怎地称呼这么轻佻?是当下世风如此么?
却还是应了:“尚可。”
钱鸿瑞背着谢霖生,长髯银白的男子跟在旁边,两人沿着山间泥路缓缓下行,四周寂寂无人。
谢霖生稍微缓过劲来,提起些力气,便问:“阁下打算将我如何处置?”
钱鸿瑞道:“向玄学管理局上报一下,看他们怎么弄,我们说了不算。你这种事也挺少见,没有先例。”
赵大师说:“你也不用慌,我们很尊重人权的。去年有个僵尸,我们市里也给上户口了。
“只要你注意不要扰民,遵纪守法,就能正常生活,每个月向局里汇报一下动向就可以。至于住的地方么……到时候看看上面怎么安排。”
玄学管理局?人权?户口?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让谢霖生茫然,但能大致明白,这些人暂且对自己无害。他转而问起了他的门派:
“如今……紫川谷尚在么?”
钱鸿瑞说:“紫川谷?没听过。”
“那你可曾听过洛知秋这个名字?”
“那是谁?”
“周国呢?尚在否?”
“你说的是哪个周国?……不过所有周国都没了。”
“……”
赵大师说:“世殊事异喽。”
话音刚落,峰回路转,但见天阔云开,河川奔流,穿入星罗棋布的城市,那城市中建筑颇为雄伟,比楼阁不知高上凡几,色彩缤纷。
“前辈,你还认得这里么?”
赵大师的手往空中横着划过去:“现代又改名叫东江市,百来年前叫东都,再往前就不知道了。朝代更替,地名也换来换去的。”
谢霖生极目远眺,繁华尽入眼底。
他看这沧海桑田,故地难寻。旧人旧物,而今陪着自己的,仅有这两把剑,一身衣。
他本就是个真性情的人,看到此情此景,难免触目伤怀。
“……我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