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阵阵蝉鸣中,他们接着向下,树木掩住了远方的城市,泥土小道蜿蜒向前。
夕阳西下的傍晚,他们的影子被拖的很长,路旁偶尔有一座低矮的菩萨像,面前有着稀稀拉拉的香火。
一阵铃声响起,钱鸿瑞单手托着谢霖生,从兜里拿起巴掌大小的黑色小方盒,看起来像是传声的法器之类。
钱鸿瑞对着那头嗯嗯啊啊说了半天,狗腿的表情溢于言表,末了,挂断电话,表情微妙:“我师傅等会要过来一趟,他说要来看看情况。”
“你师傅?他不是玄学管理局的吧?他来做什么?”
“他说他还没见过活尸呢,很好奇,想来看看。”
谢霖生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音传到他的耳朵里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膜,他甩了甩脑袋,眼睛也跟着模糊了,看什么都是重影。
谢霖生晕乎乎地想:“活尸醒来,神魂不稳,得画个符定魂,不然一会魂飞魄散了,还得劳烦这两位将我就地埋回去。”
刚要开口,胃里翻江倒海,哇的吐出一口黑血,背着他的男人霎时间就湿了满背。
钱鸿瑞只感觉背后一凉,随后是黑色腥臭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又不知道背着的“活尸”发生了什么,吓得哇哇大叫,把背后的人扔了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赵大师训斥道:“别叫了!活尸魂不稳,又不会吃了你。”
“这黑色的是什么?”
“尸血而已,大惊小怪。”
“尸血!?”
“活人有血,活尸当然也有血。看你怕的那样,还当道士?”
谢霖生气若游丝道:“诸位可有定魂符?”
钱鸿瑞说:“赵大师?”
赵大师沉默半晌:“你走快点,等会看看玄管理局的人能不能搭把手。”
钱鸿瑞大惊:“赵大师,画个符也要玄学管理局的人来啊?”
赵大师吹胡子瞪眼:“你懂个屁,定魂符可不简单的。”
“……让我来。”
说话间,谢霖生的嘴角又溢出几口血,用食指颤颤巍巍蘸了些黑血,悬在半空。
钱鸿瑞慌张道:“赵大师,你带符纸了么?”
“笨啊你!”
赵大师从上衣下摆撕下一片布料:“画符又不一定需要符纸!哎,我平时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榆木脑袋!”
钱鸿瑞嘟囔:“我这不是没学过画符么……”
赵大师两手各拿住布料一端,在谢霖生面前绷直了。
谢霖生眨了眨眼,通过昏花的眼睛,歪歪扭扭画出蚯蚓般的符号。
赵大师的眼中逐渐露出疑惑和思索,显出极大的兴趣,看得入了神。
忽地,谢霖生的手一顿,赵大师的心也跟着一紧,那只手无力地滑了下去,在布料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前辈,前辈?哎呀!这符还没画完,前辈你怎么晕过去了?”
谢霖生心想,不是晕过去了,是动不了了,再隔一会就得魂游天外了。
“快走,快走。”赵大师催促着,恨不得钱鸿瑞变成马,他手里拿根鞭子狠狠地抽。
赵大师把谢霖生刚刚画的符折叠起来,小心地放进了兜里。
“快点啊!”
两人健步如飞,赵大师的那双细脚都迈出了残影,顺着山路一路往下,终于见到了柏油路。
柏油路的街边小店里不少人抻着脖子往外看,最爱凑热闹的李兽医大喊:
“赵大师,你哪弄来这血人啊?打救护车了没?要不要我帮忙?”
“打了打了!”
赵大师敷衍着,驱赶两旁狂吠不止的狗,一溜烟钻进了挂着“解卦堂”牌匾的店里,扫开竹制长椅上的杂物,两人抬着谢霖生,将他小心地放在了长椅上。
两人气喘吁吁,赵大师提着开水壶,一边倒水一边问:“玄学管理局的人还要多久来?”
钱鸿瑞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我问问看。”那边很快接通了。
“他说马上就到。”
两人无言地在房中对坐。
赵大师坐了五分钟就坐不住了,站起来无头苍蝇般转圈,看看天上飞的鸟,又看看电线杆子,掐着手指节,嘴里念念有词,一会摇头叹气,一会沉思。
钱鸿瑞忍不住问:“赵大师,算出来了什么没?”
“我看不清啊。说不准,说不准。”
“应该没事吧,我师傅等会要过来。”
“你师傅会画定魂符?”
“我不知道。”
“哎……!你那师傅,是哪个派的?”
“他没什么派,就自己一个。”
啪!赵大师一拍大腿:“野路子。你别被人给骗了。”
钱鸿瑞嗤之以鼻,“等会你就知道了。”
谢霖生静静地听着。
他本应该早就死去,不知道为什么苟延残喘至今,能够看一眼几百年后的世界已经实属万幸。
之前要画定魂符是本能使然,但现在仔细一想,何必再活下去?
山川湖海已经见过,朋友同僚都已经去世,所有意义都已经消磨,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停留的东西么?
他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很轻。
门被轻轻的敲了三次。
“你好。”谢霖生听见了偏中性的女声,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是玄学管理局的孙宁,这是我的证件。听说你们找到了活尸?我过来登记一下。”
木凳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应当是赵大师在拖动板凳。
“孙道友哇,请进请进,真是麻烦你过来一趟。要不要喝口水?我给你倒一杯。”
水声响起。
“我们这边遇到了点情况,请问你会画定魂符么?”
孙宁疑惑地说:“定魂符?”
谢霖生感受到有人扒开了他的眼睑,他看到模糊的黑影在眼前晃动。
“今天我到这来只是做个登记。”
“这可怎么办呢!你看他的身体状况,应该是撑不了太久了!”
谢霖生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大约还有半刻钟。
无所谓了。
这一次他彻彻底底的离开人世,身边还能有三两个活人相伴,比起之前被一剑穿心时要热闹不少,也不至于死前都冷冷清清了。
孙宁并未立刻回答。半晌,她的声音掺上了两分冰碴:“赵大师,你知道画符会带来的因果么?”
果然如此。谢霖生叹了口气。
“哎呀,这,这倒是没听过呢?”赵大师呵呵干笑了两声。
孙宁的声音柔下来半分:
“定魂符这种东西,不是谁都值得用的。任何符都带着因果。如果符的影响小,比方说驱蚊符,那自然对施法的人没什么影响。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