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语调。
“我不知道定他的魂会产生什么影响。面对不知因果的事,我不会轻易去冒险。你明白了吧?”
这话不错。
懂医术的人以悬壶济世为己任,而懂道法的人,要知晓明哲保身之道:看见了命数,得缄默,更不要沾染没必要的因果。医术和道法虽然都是关于天命的学问,但前者是为救人,后者是为渡己。
他也是这么教自己的师弟们的:你们是道士,不是医生。不要因为怜悯,而把自己投入危险的境地。
谢霖生心想:孙宁把这原则恪守的很好。
赵大师据理力争:“但我觉的,他很有价值,他懂得古代的道法,或许可以补全现代的。”
孙宁斩钉截铁:“时代已经变了。”
赵大师着急道:“那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一个活尸而已,他能够醒来,已经算是幸运。请你让一下,我要开始记录了。”
赵大师无言,又是一阵木凳的拖动声,有人坐到了谢霖生的面前,挡住了投在他眼睑上的光,笔在纸上的摩擦声沙沙作响。
有人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赵大师发出了一声叹息,敲门声再度打破了宁静。
赵大师说:“现在店没开门,你明天再来吧。”
钱鸿瑞大喊:“师傅!”
“嗯?”赵大师疑惑地问,“这年轻人是你师傅?”
“是,虽然说比我年轻了二十岁,但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啊。”
“打扰了。”一个年轻男声含笑说,“我听我徒弟说这有个活尸?我今天刚好有空,想过来看看。这么多人在里面,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谢霖生觉得这声音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他想要睁开眼皮看一眼,可恨现在动弹不得。
谢霖生挣扎了两下,放弃。
算了,反正都要死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钱鸿瑞连连说:“没事,没事,师傅你快进来。这是玄学管理局的……”
谢霖生听到孙宁极小声地哼了声:“无关人员都让一下,这么多人,影响我记录。”
那青年没有回应,脚步声离得近了,顿住。
谢霖生苦中作乐地想,此人想必也正好奇地瞅着他这死而复生的老古董。
他平生要求自己在人前要庄重,如今这幅狼狈样供人观瞻,心里横竖不是滋味。
听钱鸿瑞说,他师傅对活尸很感兴趣,说不定会取下一片皮肉用于研究。
罢了罢了,反正是个将死之人,好歹他的血肉对这些后生还有点用处。
他感受到有人的靠近,却不是预想中审视意味的摆弄。额头上传来轻柔的触碰,带着体温的指腹拂开额前的碎发,动作异常小心。
而后,沿着脸颊缓缓下滑,迟疑着,极轻地擦过唇边,指腹温热,微微发颤。
谢霖生心中疑惑,这是在做什么?
“师傅?”钱鸿瑞也不解地问。
那微乎其微的触碰,像被惊飞的蝴蝶般,轻巧地离开。
青年的声音滞涩了半分:“路上呕血了……活尸神魂不稳?”
孙宁说:“不要在这挡着,站远一点,我要采一点活尸的血。”
“……”
谢霖生感觉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脖子里,疼。
青年问:“玄学管理局采样这么随便?用针筒直接往活尸的脖子里扎?”
孙宁说:“我们有经验。活尸的血只有才脖子的位置是流动的,其他很多地方都凝住了。”
青年嗤笑了一声:“凝固没有可以通过触感判断出来。比如他的上臂是软的,而小臂是僵硬的。活尸的恢复能力很差,这样的伤口会影响他们融入社会。”
谢霖生感觉一双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从下到上。
青年得理不饶人,冷冰冰地说:“不愧是玄学管理局,‘经验’实在是丰富。”
孙宁努力压着怒气:“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谢霖生心说:这位道友,多谢,只是和官府的人打交道,和气一些好。我将要死去,就不必为我考虑了。
赵大师打着圆场:“我看两位都是经验丰富的道友,孙道友是很负责的,从脖子那取血能一次就取中,这位道友说的也很有道理……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顾长明。”
“顾道友,你刚刚也看出来了,活尸神魂不稳,需要定魂符。我能力不行,画不了,不知道顾道友你……?”
顾长明轻笑了声,语气恢复了懒洋洋的状态:“这不难。”
谢霖生听到这话,暗自笑:赵大师啊赵大师,多谢你的好意,可是孙宁都说清原因了,你再问又是何苦来哉?到时候再说你一顿。
钱鸿瑞犹犹豫豫地说:“不过,画定魂符不是会牵扯上因果,还会打破阴阳平衡?”
孙宁说:“我也提醒你,沾染这些东西,没什么好处。”
——你看吧?谢霖生在心中摇头。
顾长明却轻松地说:“这我知道。但人在世界上沾上的因果不知凡几,多这一个也无妨,我想他能从长眠中醒来,是还有该做的事没做完。
“至于需要用东西来补……做我们这一行的,补的东西还少么?我不能因为害怕这,而见死不救啊。”
这话说的潇洒,一时间没人接话,赵大师大笑说了声好:“我去给道友取笔!”
谢霖生听这话也听得怔愣。这样的人倒是少见,若是在以往他一定要拿两瓶好酒,和这般有趣的人聊上一时三刻。
落笔响起了沙沙声。
孙宁评价:“不知者无畏。”
青年说:“谁能洞悉世上所有的道?那恐怕所有人都得一辈子提心吊胆。”
孙宁又问:“你学的是哪路仙家?”
“博众采长,学的杂。”
“当心学到歪门邪道里去。”
“学的多了,就能调和。”
落笔声响起,有人按在了谢霖生的丹田上,谢霖生顿觉浑身暖融融的,在躯壳里不安分的灵魂逐渐服帖。
谢霖生木然地想,魂是定了,现在也没有死去的理由,可是想到要应付几百年后的世界,一阵疲惫感涌上他的心头。
顾长明说:“妥了。”
赵大师连连称赞:“这符画的……啧啧啧。”
顾长明说:“半小时之后,得把这符纸烧了。”
“烧了?”赵大师的惋惜地说。
“千万要烧了,时间一刻也不能多,一刻也不能少。”
钱鸿瑞咽了口唾沫:“不然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顾长明意味深长地说,“我也不知道,或者是邪祟出世,或者是仙家要礼,都不是什么好事。”
“啊!”
“呵呵,只要烧了就没事。别担心。”
谢霖生心想,一个定魂符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顾长明这么说,无非是害怕谁拿着他画的定魂符依葫芦画瓢,结果画猫不成反类犬,画出一些奇怪的符。这种说法也只能拿来骗骗一知半解的人。
孙宁的想法似乎也和他一样,她轻哼了声。
孙宁说:“对了,关于他的住宿问题,我得先问一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