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仙人不会走太远。
或者,即使要走很远,也会在祠堂中留一丝神识。
谢霖生推断仙人应该在祠堂的别处。
这是个三进的祠堂,现在这里是中堂,再往里走,就是寝室,里面清静。
他准备去里面寻一寻。
通往寝室的通道被几个警卫守着,游客不能入内,谢霖生故技重施,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翻了进去。
这里面又是一番光景,雅致,花草掩映,谢霖生走在长廊下,对这地方很是喜欢。
草丛里有个地方动了一动。
熟悉的被凝视感再次出现,他这次不再客气,叱了声:“出来!”
草丛里出现了惊叫,纸扎的小人从草丛中悬浮起来,它试图逃脱,但是一股不可抗力拽着它,落到了谢霖生的手中。
谢霖生一手将它攥住!
纸扎小人的脸上被潦草地点上了两只眼睛,四肢无力地扑腾着。
“你为何看我?”谢霖生的眼神一凌。
“好奇——”
“何人派你来的?”
“……”
“嗯?不说?”
“要杀要剐随你便好了!你是人,我是纸人,是注定逃不出你的手掌心的!”
“……”这小东西戏还挺多。
“我好心来提醒你,你竟然这样对我呀。”
“提醒我什么?”
“这仙,可不是好相处的。”小人尖锐地笑,缠在谢霖生的手指上,姿态竟有些讨好的意味,“你要小心些。”
“哦?是什么仙,能奈我何?”
小人意味深长道:“我见你身体和寻常人不同,切要珍惜呵。用几分灵力,怕是要伤经动骨。”
“……”
“哎呀哎呀别捏我!”小人连连求饶,“你大人有大量!”
“我倒要看看你背后的是谁。”谢霖生刚要掐诀,纸人却先燃了。
“……嘘,小心些,仙人要来了。”
远在另一个镇上的顾长明心念一动,看向了天边,叹了一声:“唉……”
“师父?”钱鸿瑞从一堆纸人里抬起头,手里还折着一个。
今早他师父打电话叫他过来听课,他屁颠屁颠跑过来,结果是当折纸人的苦力。
也不算是打白工,一个纸人一块钱,折多少要多少,钱鸿瑞半分钟一个,折的倍有劲。
而且,钱鸿瑞来师父家里,好歹是张了见识。
他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院子里有一汪水池,阳光亮堂堂地通过宽大的落地窗照进屋内。
师父不愧是师父,有钱!他跟着师父指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吃香喝辣……
顾长明躺在沙发上,长腿懒懒地翘起来,玩着手机:“我等会抓几味道药,你帮我交给那活尸。”
“药?”
“活尸身体孱弱,那药是恢复身体用的。水开下锅煮半小时,洗澡之前浇一遍。”
“哦。”钱鸿瑞心想,师父心真好,“只是,师父你怎么不自己拿过去呢?你不是想研究一下活尸么?”
“……”顾长明顿了顿说,“快开学了,补作业。”
顾长明想了想,又说:“对了,这镇子里哪有卖衣服的?”
“东边就有。嗯?师父你没去过?”
“嗯……认真学习去了。”
不愧是师父,时间用在刀刃上!学习驱邪两不误!
钱鸿瑞折纸人更卖力了。
纸人话音落,火也熄灭,一丝灰都没留下。
谢霖生冷哼一声,这人遮遮掩掩,指定是心中有鬼,接近他来另有目的;无须他提醒,他也知道见仙人要小心,多事。
他向前走去,天好似逐渐压下来,和地面的距离越来越近。
寝室里摆的东西也看清了:一方供桌,上面有新鲜的瓜果,几根蜡烛飘摇着,供桌后侧是一个神龛,里面是仙人的金身。
谢霖生站在供桌前,点燃三根线香,拜三拜,朗声道:“在下谢霖生,有两问,请仙人指条明路。”
“路?”不像女人也不像男人的声音从脑海里响起。
仙人像的表情似乎立刻生动起来了,但仔细看还是那样没有变化,“你不是我的信众,何必向我问道?”
“若能解我疑惑,谢某力所能及之内,愿付相应代价。”
那仙人像却笑了,连带着烛火跳动,好像谢霖生说的话极荒唐:“你是残魂一缕,能做何事?还妄想着固魂?回去吧。”
谢霖生垂下眼眸:“谢某如今,确如风中残烛,水中浮萍。只是心中还有几分妄念——妄图寻安魂之法,在陌生世间活下去。”
他的语气谦和,诚恳道:“至于代价……谢某平生奔走多地,有些修为见识,还有这双辨识阴阳的眼睛。仙人若有差遣,只要不违天地正道、不伤及无辜,谢某愿尽力而为。”
烛火安静地燃烧,金身沉默着,似乎也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
仙人忽然道:“你,抬头,让我看看。”
谢霖生疑惑地望去,那双黄金做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静了一瞬。然后——
“嗬……嗬嗬……哈哈哈哈!!!”
仙人像笑得前仰后合,震得供果落了一地。
“谢、霖、生!当真是你啊!
“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捏了你的幻象,来消遣我……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神像抑制不住地咯咯笑起来,每个字像是淬了毒的针:“瞧瞧你这德行,这不是紫川谷的掌门首徒,当年一剑差点震得我魂飞魄散的谢道长吗!几百年不见,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么个玩意了?
“你不是最重风骨、最讲传统的么?如今人不人、鬼不鬼,靠着残魂在世上苟延残喘,像条离了水的泥鳅,滑到我这来……
“……求、我?”
最后两个字,咬的极重、极慢,充满了凌迟般的快意。
谢霖生静静地站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恶语只是穿堂而过的寒风。
心脏的位置,早已没有了跳动,却泛着寒意。
一些记忆被蛮横地撕开,暴露,残忍地横陈。
这‘仙人’他何时斩过,他记不得了。被他斩过的邪祟不知凡几,有些死了,有些侥幸逃脱。
他只记得这些秽物死到临头的模糊咒骂,还有一剑下去的快意。
没想到,几百年后,第一个遇到的“故人”,竟是从他剑下逃脱后又成仙的邪祟——来嘲笑他活得不人不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