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具身体不需要呼吸,然后,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陈年旧事,有劳你惦记至今,只是我平生斩过不少邪祟,不知你是哪一位?我如今是何模样,也不需要你挂心。
“我只是来问这两件事,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要怪我不客气。”
仙人的声音变得尖锐:
“谢霖生,难道你以为,现在的你,还和原来的你一样么?我大人有大量,放你一马,让你自生自灭,你怎么还不识抬举?”
“呵,你不过是借着万家香火,能够窥探‘道’的一角罢了,除此以外,和以前还有什么不同?
“你的信众在门外跪拜,你倒好,躲在里面享清静。纵然是成仙了,秉性也难改!今天我再来教你一回!”
窥道成仙,得道成神,仙与人的差别,无非是能不能受香火供奉,看见‘道’,而神却是‘道’的创造者,仙和神之间隔着天堑。
谢霖生说这话,讽刺他还是那妄自尊大,不知深浅的邪祟。
他把话说完,随手折了一枝桃木,捋下上面的残枝碎叶,挽了个剑花。
现在的情况还不配他拔出剑。
“不到黄河心不死!”
话音刚落,在那主殿两侧的像,都纷纷睁大了眼睛,做怒目状。
人群喧哗起来:“你看,那像的眼睛,是不是动了一下?”
“仙人睁眼啦!”
信众高呼着‘显灵’,哗啦啦跪倒一片,呼声传遍了山,惊飞鸟群。
而在寝室里,阴影扭动着,张牙舞爪。
谢霖生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挥着桃木枝挑起桌上香炉,香灰泼洒。
仙像见自己的香火被抢,尖锐的叫喊直刺耳膜,黑暗中的邪祟涌动着抵进,在擦过谢霖生的皮肤时,留下一条黑痕。
“天地正气,尊吾敕命,邪祟退散,天朗气清!”
“叮铃~”
檐角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那香灰忽然白的像雪,腾到半空,纷纷扬扬撒下去,像是有极高的温度,黑影一被触碰,就像被烧焦的符纸一般皱缩。
黑影都被逼进了阴影中,颤抖着不敢越过明暗分割线。
谢霖生两步走上前,咬破手指,在它的金身上画了一道符。
“你!”神像震惊愤怒地挣扎,烛台笃笃地敲打桌面。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天空忽然向上退去,昏暗的天色恢复了晴朗。
主殿的信众们抬起头。
“哦!天气晴了!”
“果然是仙人显灵了!”
“仙人保佑……”
仙人像的声音变闷了,似乎从地底传来,歇斯底里地质问着:“你对我做了什么!”
谢霖生随手扔掉桃木枝。
“我本想把你彻底扫除干净,但不少百姓朝你供奉香火。若是不留你,这些信力无处可去,必然引发一番争夺。
“不如把你定在此处,既免去争夺之乱,又防你为祸一方。”
“你!谢霖生!你不如杀了我!”
谢霖生垂眸,将指尖的一滴血擦去。
“若你回答我的问题,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活尸本身就是逆天而行,哪里有什么固魂之法!按照命数你本来就该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
竟是如此?谢霖生一怔,但旋即眉头一皱。
——难不成这仙人还在骗我?
谢霖生扫一眼过去,仙人大叫道:“你把我定在这,我生不如死,还有什么说谎的必要?”
谢霖生缓缓道:“那再问你一事。赵家荣曾来你这烧过香,他的命数有什么异常?”
仙人一般都有个名册,将有供奉的人登记,以给他们回馈。任谁来烧过香,都应该记得。
“见过!我曾见过他。没什么奇怪的。”
谢霖生听完转身要走。
“喂!谢霖生,你要的问题我都回答你了!快把我放出来!”
“谢某的问题,你一件都没回答上。”
他顺着小道往外走,无视仙人的吵闹、咒骂、哀求,掸了掸衣服上沾上的香灰。
另外有人声从身后传来:
“站住!你这人从哪溜进来的,把香炉撒了一地就跑!”
谢霖生回头一看,见两个穿着黑衣的男子朝他跑来,衣服上写了“保卫处”三个字,心说一声不好,一个兔起鹘落,稳稳立在了房梁上。
两个保安看得目瞪口呆。
“你快下来,危险啊!我们不抓你,你把这打扫干净我们就放你走!”
谢霖生拱了拱手:“一介邪祟本不应受香火供奉,这香炉在下实在是不想打扫,麻烦两位收拾了。”
说完这话,他跳下楼顶,消失不见。
谢霖生翻出了祠堂,悄悄往正门走去,喉头有些血腥味,抬手擦了擦嘴角,有一抹黑红。
他咽下腥血。
“只是用了不到一成功力,竟对身体造成这样的伤害。”
但他也不怎么在意,随手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学着游客,坐到祠堂大门前的长阶上,看人群像蚂蚁一般从山脚往上爬,是芸芸众生。
满山的茅草,被风吹动,杂乱地交织,古树把树冠托举的很高,在天和地的夹缝间,经过了百年岁月、数次修缮的祠堂屹立着。
谢霖生无端地想:这祠堂倒是比他年轻得多。
他有些累,很快睡着了,有人拍打着肩膀叫他的名字。
睁开眼,是夕阳时分。
赵家荣那张脸在他面前晃动,满是担心:“谢哥,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找了你半天。”
谢霖生由衷地说:“抱歉。”
赵大师急切地看着他,有些话想说,但碍于赵家荣在场又不好问,只说:“今天仙人显灵了,睁开了眼睛,哇——那场面,后面眼睛又都闭上了。你来得早,看见没?”
谢霖生说:“这倒是没有。”
“唉,可惜了。”赵大师摇着头。
赵家荣说:“别说了,快回去吧,饿死我了。”
谢霖生站起身,三个人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