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兽医抢着说:“早走了!”
“……好吧。”
顾长明缓缓抬起手,从袖中拿出黄旗,朝着空中一扬,猎猎作响。
谢霖生看这架势,和这身奇怪的着装,忽然一个词语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傩舞!
他曾在紫川谷的书阁里看过相关的记载。
“人有难,方有傩,傩舞起,百病消”,傩舞是一种祈福仪式,据说也有人将傩舞修改,用于招来大鬼,将其余鬼怪全部吃掉。
但是这驱邪的方法比较凶险,很少有人会这么做。
如果施术者控制不好,大鬼极有可能反噬施术者。
顾长明的黄旗又在空中划了一段弧线,烛台咯吱作响,随后,它们的声音变得统一,咚、咚、咚,机械的敲打,发出鼓点似的声音。
咚!
旗帜指向天地。
有什么东西受到了感召,风声呜呜地响,灯笼剧烈地晃。
咚!
旗帜划向四周。
周围黑色粘稠的东西逐渐退去,大仙依旧是不甘心,在金身像里哀鸣。
而在这寝室之外,无数个纸人身上燃起了黑色的火,把藏在暗处的恢物一个个吞吃。
咚!
旗帜指向了大仙像。
一阵罡风从身后吹来,比夜色更黑的东西扑了上来,带着泥土的腥臭,与众人擦肩而过。
钱鸿瑞吓得哇哇大叫,拽着谢霖生的手臂:“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谢霖生拍着钱鸿瑞的手,权当安慰,同时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
咚咚咚!咚咚咚!
烛台急促地敲打。
墨色吞没了顾长明的红衣,黑暗中传来咀嚼声和张兽医的惨叫,黑色慢慢向前收拢,钻进了仙人像里。
等黑色完全褪去,李兽医已经倒在了地上,而那仙人像慈祥地坐在神龛里,一如往日,却莫名透着餍足的神情。
烛台的敲动停止了,它们略微地挪动位置,排列的相当整齐。
顾长明收起黄旗:“收工。”
“大仙被吃了?”
“是。吃了祂的东西会取代祂,成为新的‘大仙’。
“马上玄学管理局的人就到这收拾残局,我就先走一步了,他们要是问起什么……谢道友,就拜托你帮我应付一下了。”
谢霖生点点头,他担心着赵大师和赵家荣的安危,依次试了试他们都鼻息,看他们都有一口气,伤势也不危及性命,这才放下心,又叫住半只脚踏出门的顾长明。
“怎么?”顾长明的双眼透过面具看过来。
“在下一直想向恩人当面道谢。若没有道友,我早已经身在土中。眼下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等以后……”
顾长明挥了挥手,很是随性:“你不用放在心上。”
“那等会,顾道友可否赏脸和在下聊聊?”
顾长明看了他一会,还是说:“以后吧。”
谢霖生的心沉下来,看他走了出去。
几分钟之后,一群身穿黑色服装的人冲了进来,将受伤人员抬上担架,又把李兽医控制住。他们向谢霖生询问了情况后就离开了。
谢霖生留到最后走的,他准备看看这位新的仙人。
仙人像的微笑一如昨日。或者说,它的微笑在这一百年间都未曾变过。
信徒们只认得这泥造的皮囊。
至于其中的仙人,从没人知道祂的名字。里面的仙人换了又换,人们的祈祷却没什么不同。
“谢霖生,我知道你。”仙人像先开口了,听声音是个俏皮的女声。
“知道我?”
“你不是埋在土里么。我是这片土地的灵气凝成的,自然知道你。以后我们就好好相处啦~”
她似乎看出来了谢霖生的顾虑:“我和上一位大仙不一样,从没害过人。毕竟我只需要土地的灵气,这些愿力是我成仙的添头而已。”
“如此就好。”
“有时间常来看我呀,记得带凤梨酥。”
“……”谢霖生无语地看祂,怎么还要上贡品了?
仙人像的表情忽然有些扭曲:“噢,刚刚那仙人还没死绝,我马上就把祂消化掉……”
谢霖生立刻把手按到剑上,随时准备把剑拔出来。
仙人像沉默一瞬,半男半女的声音呻吟起来,毫无疑问是上一位仙人:“好……好痛苦……有东西在吃我!”
谢霖生半分同情都懒得施舍:“如果不是你作恶多端,你怎么落的如今的下场?”
仙人像凄惨地笑:“嗬嗬嗬!作恶多端!我作了什么恶?”
“你妄图夺舍,还不算作恶?”
祂忽然大笑起来,好像谢霖生说了极好笑的事情:
“这都叫作恶?谢霖生,我问你,世界诞生之初,有善恶之分么?狮子吃掉绵羊,应该感到愧疚吗?那我杀几个人、夺几个舍,又有什么恶?拿人类的价值观,强加在我的身上,你不觉得好笑吗!”
谢霖生冷冷看着祂:“天道不强求你做,而你做了,害了他人,就是作恶。”
“天道不强求我?哈哈哈!谢霖生,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啊,我同情你!你们这些修道的,成天嚷着‘顺天而行’,却连天道是什么都没弄清楚!”
“那你说,天道是何物?”
“……”
仙人没回答,反而怪笑起来:“……终于,我要死了,死的好,解脱!终于可以离开这具仙人金身了!
“有你谢霖生来送我,我这几百年,也不算白过……”
仙人像的表情沉寂下去,女声再次出现在耳畔:“哎呀,不好意思,稍微花了点时间。”
谢霖生有些在意仙人最后的话,问:“成仙感觉如何?”
祂意味深长地停顿了许久,笑着说:“还不错。”
·
刚刚出现的一群黑衣人,显然破坏了祠堂里节日的气氛,游客全数散去,只有几个工作人员来来往往。
走出祠堂,山下的热闹依旧,红色的灯笼连成串,将地平线都染上一层橘红。
街旁的小贩吆喝着,游人如织,穿行在街道上。
冷风吹过,谢霖生莫名打了个冷颤。
他一直在想着顾长明刚刚那双眼睛。
熟悉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一个荒谬的猜想从他心头浮现,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