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霖生和何燕相对而坐。何燕想弄清楚谢霖生和程言的关系,但被谢霖生敷衍过去。
“我听班上的同学说,他是坠楼去世的。”谢霖生做出难过的表情。
何燕叹了口气,感同身受似地给谢霖生递来一杯水:“唉。他离开是前几天的事。他那天晚上来学校,从顶楼跳下去了。那天我刚好来学校做开学的准备,看到一个人影从楼顶落下。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谢霖生困惑地问:“为什么他会跳下来呢?”他看着何燕肩膀上那块程言留下的三角印记,像一块闪亮的光斑。
何燕摇了摇头,只是用担忧而慈爱的眼神看着他:“不要去想这些了,走了的人永远走了。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轻生。只要活着,就有盼头。”
谢霖生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瞳孔中闪过暗红色的光,他轻唤了一声“何老师”,她和谢霖生对视,浑身一颤后,表情慢慢麻木了。
现在她只会讲真话。
谢霖生接下来的询问,何燕都知无不言,再结合警方那边的说辞,谢霖生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
程言是个学习优秀的学生,但沉默寡言,形单影只,而且会无缘无故的大声叫喊,班上的很多同学都觉得他是一个怪人。
上一学期,认真细心的何燕,发现程言的心情越来越低落,他更孤僻了,下课的时候经常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
于是她决定家访。
程言对老师的家访很震惊,但他没有问原因,却一路上焦虑地拧着手指。
何燕到程言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他的父亲却还没有回家。那朴实且不知疲倦劳作的母亲准备好饭菜款待。他们吃完了饭,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交流程言的情况。
母亲很为他的儿子骄傲,谈话间只会说:老师你辛苦了。
她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因为不会说。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何燕准备放弃等待父亲的时候,他回来了。
那是一个恶鬼。
他在刚踏进家门的时候就开始骂卫生做的不好,吹毛求疵的声音之大让何燕的心口都跟着震。
何燕见过这种人。
他孱弱无能但最擅长对家里人大发雷霆,擅长阿谀奉承又胆小如鼠,自尊心极高却无时无刻受到其他人的鄙视,而一旦被他发现轻蔑的迹象,他会对强大的人怀恨在心,什么也不敢做,对弱小的人暴跳如雷拳脚相加。
他走进了客厅里,身材短而粗,手上生着喜欢打牌的人才有的老茧,他看到了何燕忽然变了脸,笑着说:“老师,你来啦?”又瞪向程言:“狗比崽子!你在学校干什么了!?”
啪!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巴掌已经甩到了程言脸上,程言的脸立刻浮肿起来,他大叫着马上要打下一巴掌:“我看你是皮痒了!”
何燕赶紧拉住他:“别!程言挺好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看他考试不错,想来他家表扬一下。”
“哦,他就是会做这些假把式,装模作样。”他好歹放下了拳头,“学习好又没用。”
何燕蹙起眉头:“他考上了好大学就能找个好工作。”
“一个月多少钱?一万?两万?妈的,还不如老子打牌,一天就一万。”
啪!
他得意的把一沓钱扔在桌上,好大一声响。
他挑衅似地说:“老师,你一个月能有多少钱?”
“打牌算什么正经工作?他以后到外面去,还能让你们跟着搬出去。”
“呸!你看他那怂样,一句话都说不清楚。还学习,学狗屁!以后还不是给人当狗的。”
何燕气急了,浑身都在发抖:“当街边要饭的也比过你这种日子好!”
“你!你个娘们,再说一遍?”
她声嘶力竭:“我说,当街边要饭的也比过你这种日子好!”
他拎起凳子:“你给我滚出去!要你这个臭婆娘指手画脚!”
何燕一下子冷静了,她还是害怕了,她无措地望向低头不言的母亲,和捂着脸颊的程言。
程言轻轻说:“走吧,老师。”
程言露出很难得的笑,嘴角扬起,眉毛向下耷拉,眼角有浸出了眼泪。
何燕恐惧地大喊:“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哐当!
凳子扔偏了,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变形,他捡起来,影子被拉伸,映在墙面,像一只恶鬼。
何燕提起包就跑,踢掉高跟鞋在月光下跑,沉甸甸的成熟的麦子在月光下伏倒一片形成金色的麦浪,四周是青草的气味。
她气喘吁吁地扭过头,没有人追来。
第二天她来到学校的时候,看到程言的脸上又青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