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句硬气的话掩饰尴尬,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听得耳畔传来她满是茫然的发问:
“侯爷是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他并不占理,但语气蛮横,指尖仍捻着锦被的一角,似要将其捻成灰一般。
“那侯爷这是……”姜絮的语气愈加困惑,慢慢坐起身,拾起脚踏上的淡青襦裙。
虽然不知是何意味,但她也乖乖照做。
“本侯要去练枪。”他说,余光瞥到她正在穿衣,目光又移远了半寸,“你也别闲着。”
“我也要练吗?”姜絮回道,理了理肩头的褶皱,跪坐在塌,微微倾身,凑到他身旁,歪着头去看他别过去的侧脸:
“可我不会啊。”
一阵清甜的微香顺着声音从身侧漫过来,叶淮生鼻尖翕动,顺着余光的方向转头,一眼便撞见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的姜絮。
泼墨般的长发松松散散披在肩头,衬得那张没施粉黛的脸更显娇艳,眼尾仍带一抹刚睡醒时轻轻揉捻的红,眸中似洇着雨后青山的云雾涳濛。
他一瞬觉得,她似乎离他很远。
“侯爷是要教我吗?”她问,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哑,丝毫没注意到他神色有些不自在,仍往他跟前凑。
他拂袖转身,背对着她,冷言道:
“你倒也敢想。”
“有何不敢想?”姜絮回他,解释道:“嫁给侯爷这事,我想也没敢想,不也莫名其妙实现了吗?”
荒谬,但是事实。
以至于姜絮到现在都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时常觉得梦会醒来,醒在她在栖云寺插手苏芸与李径的事之前。
如果那天,她换了一条路走,后面的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可苏芸那天跟她说,三年前的宫宴,她在三年后才看到了命运流转。
那如今的赐婚,又是为着三年后的什么?
或者说,三个月后,甚至三天后。
既然父亲那般笃定他是罪臣,那定罪之日并不会太远。
国朝旧例中,靠赐婚洗冤翻身的少之又少,以至于那三百封求婚折子,一听说这事,便纷纷主动消失。
人人都知他是必死的结局,但她却仍愿淌这趟浑水,不也很荒谬么?
他防她欺她羞辱她,不过是困兽犹斗。
算了,他都快要死了,让让他吧。
就当是陪他在这牢笼之中对抗命运的不公。
况且,从昨夜侯府的动静看来,她可不想死在他定罪之前。
她得学些保命的技巧。
“那侯爷呢?”姜絮追问,“敢不敢教我?”
叶淮生回头睨她一眼,嘲讽道:
“有何不敢?只怕是本侯敢教,某人不敢学。”
-
西厢房外盘着一棵老梨树,枝桠横斜,满树的素白花瓣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雨露,在熹微的晨光中轻轻晃着。
叶淮生负手立于梨树之下,目光扫过一截遒劲的粗枝,忽然抬手,掌风凌厉劈下。
“卡擦”一声脆响,手臂粗的枝桠应声而断,断口处沁出青白色的汁液,动作过大,枝头梨花簌簌落下,连带着昨夜攒在花上的雨水稀里哗啦坠落。
姜絮正站在梨树下仰头看他,冷不丁被淋了一头一脸。
沁凉的水珠沾着她的发梢、眉睫,甚至滚进她微张的嘴角,带着点梨花的清冽淡香。
她下意识地闭眼蹙眉,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就听见他冷硬的斥责:
“不知道躲?”
“你不也没躲?”姜絮轻声反问,眉间黏着一瓣素白梨花,花瓣沾着雨露于风中轻颤,衬得她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淡漠。
察觉到眉间一丝痒意,她伸手去拈。因那花瓣沾了雨水,她几次尝试反倒让花瓣贴得更紧了些。
“我需要躲?”他反问,冷硬的声音里裹着几分不耐烦,目光落在她眉间的那点素白上,“刀光剑影,本侯都不曾退却半步。哪像你,淋了几滴水就这副娇滴滴的模样。”
没等她再抬手,他便俯身靠近,两指轻轻捻着花瓣一角,稍一用力就将那瓣梨花拈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指腹擦着她的眉心,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姜絮怔在原地,呼吸一瞬停滞,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将那截刚劈下来的梨树枝塞到她手里:
“先拿这树枝练手。”
树枝粗糙,硌着掌心,让她从方才的怔忪中回过神来,抬眼望他,失望道:
“侯爷看不起我,竟拿唬小孩子的玩意儿哄我。”
“那你想用什么,用我那柄一十八斤有余的长枪?”他问,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似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姜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想学射箭。”
叶淮生倏然一顿,盯着她清明澄澈的眼神,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你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