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天,范知远围攻义庄的时候,拿到辩白书的姜絮本可以提早脱身。
但她没有。
她选择以自己的性命为要挟,为林朔搏一丝生机。
只是她没想到,师父说的可以相信太子,其实是想让她死在太子手里。
或许太子并不是姗姗来迟,他只是也没看懂,为何佛面会出卖自己的徒弟,是真的抛弃,还是为他而设局。
直到看到姜絮在火海里命悬一线,他才决定赌一把。
姜絮被缇钺司的人打横抱起,抱到太子的马车前。
太子轻掀竹帘,望着姜絮如死人一般无力低垂的双手,他细细端详着姜絮的脸,好半晌后,才轻叹一声:
“罢了……”
而后太子命人把姜絮身上所有能识别身份的物件都取下,原封不动转移到另一具尸体上,伪装姜絮已葬身火海的假象。
那装着辩白书的荷包,就这么一直被紧紧攥在手心,于多天后的又一场大火中重见光明。
只是当时的叶淮生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最爱的人死在他最怀疑她的那天,到死都在自证清白。
他日日站在梨树下,静默不言,一遍一遍问着连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原来我这样的人,也会被爱么?”
回想起来,他幼时出身乱葬岗,后辗转流落城隍庙,每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差点被活埋在九岁那年的一场春雨里,但也因此有幸被阮伯青姨带回梨坪巷。
虽然梨坪巷大多都是穷苦人家,但总比以前的日子好太多。
叶淮生在那里短暂的幸福了三年。
又是一年春天,北境十八部族联合叛变,大兖节节败退。
朝廷到梨坪巷抓壮丁,抓到了阮伯。
阮伯身体不好,他决定替阮伯上战场。
怕阮伯不同意,临出发前,他甚至不敢跟他们道别。
这一别,就是五年。
再回梨坪巷时,他新封校尉,到药堂给阮伯买药。
在那里,他遇到了林朔,他认定他是个将相之才,他给了他一枚狼牙,要他以后做他的偏将。
也是在那一天,梨坪巷半夜一场大火,从巷头烧到巷尾,烧死了无数沉浸在睡梦中的穷苦百姓。
当他一肩扛着阮伯,一肩扛着青姨逃出生天时,与正往火海里冲的林朔迎面相逢。
而林朔的身后,横七竖八靠着墙角的,是刚从火海里被救出来的左邻右舍。
他对林朔肃然起敬。
两人相视无言,便已相知,随后一同奔赴火海。
就在二人觉得火势过大,实在无法再行救人时,叶淮生隐隐瞧见倒塌的房梁下,似有一人瑟缩角落,一言不发,只是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朝二人的方向往来。
“来不及了!”林朔冲叶淮生义无反顾冲向火海的背影喊道。
话音落下时,叶淮生刚好一把抱住那个小小的身影,随后“轰隆”一声巨响,最后一根房梁垮塌,叶淮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火海里。
林朔愣在原地,眼神一瞬呆滞,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是一声“轰隆”巨响,彻底将二人掩埋。
林朔的心,也随着房梁,一起在这熊熊烈火中炙烤。
突然——
“轰隆”第三次巨响。
这次,他看见叶淮生一脚踹开房梁,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火海中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原来京中也有好大人。”林朔感慨道,从那时起便决心要追随他。
而那个最后被救起的小孩,就是阿策。
自那之后,阿策便日日跟在叶淮生左右,甚至还偷偷跟着叶淮生去了京兆府狱。
叶淮生一遍一遍审问那人为何纵火,奈何始终无果,他只能离去。
刚离开京兆府狱,叶淮生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返回去,恰好见到拿着匕首将那人一刀封喉的阿策。
“阿策?”叶淮生眉头皱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人……”阿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了大人面色不悦,擦了擦手上的血渍解释道:
“他是坏人。”
“他让大人不开心。”
“阿策杀了他。”
至此,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都被灭口。
叶淮生深知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只能收拾好残局,匆忙北上,带着阿策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趁阿策年幼,叶淮生时不时篡改他的记忆。
“阿策,那天杀人的是我,对吧?”叶淮生用哄骗的语气说道。
阿策挠挠头,似没听明白,只是回道:
“大人说的,都是对的。”
时间一久,就连叶淮生也都下意识觉得,那天拿匕首的人,就是他。
难道不是么?
若不是他执意追查,阿策也不会跟着他趟浑水。
所以今日,多年以后,他又因此事被囚于此,也是他避不开的宿命。
叶淮生早已做好准备,只是他没想到,背后追查之人,竟是当朝太子。
太子既有这般本事,又这般狠毒,若当年就知道是他,根本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拖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