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祠堂位于侯府的最后方,唯有到了祭祀的时候才会被打开,平时只有固定的下人值守。
“快进去。”
傅如珩被粗暴地推到祠堂当中,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扣着他的肩膀,手中暗自发力,将人压向地面。
这种程度的力道傅如珩大可以甩开,但他没有反抗,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管家,顺从地跪了下去。
管家的眼尾带着细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他上下打量傅如珩,看见后者没有丝毫犹豫地跪在香案前的青石板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刻意将人晾了一会儿之后,管家才慢慢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故意营造的压迫感:“三少爷,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过错?”
傅如珩跪着的时候,肩背依旧是笔挺的,周围点着两盏红烛,烛火摇曳,将整间屋子都染上了红色。
他的语气平淡:“我不知道。”
虽然事情种种都指向傅如珩,但他们确实没有证据,坊间传言一夜之间就能流到家家户户,传到侯府当中的时候,早已不知道源头。也是因此,管家才直接把傅如珩带到祠堂,想用这个方式逼迫他自己承认。
没想到傅如珩突然被带过来还能保持镇定,面上没有露出一点破绽,让本来早已想好的话没有办法接下去。
管家帮傅鸿元处理了这么多事,已经见多识广。他迅速就调整好表情,眸色沉沉。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敢嘴硬,那些坊间传言不堪入耳,侯府世世代代积累的名声也遭了连累。侯爷心善,看在你即将成亲的份上便免去了刑罚之苦,之后你就在这祠堂里跪着,对着列祖列宗的面认清过错。”
管家和护院声势浩大地进来,最终只留下傅如珩一个人留在这里。
祠堂的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笨重的木门延续了上百年,完全关上的时候,任里面的人如何说话,外面都听不见。
任谁都听出来管家那番话不占理,但这一趟本就不是要分辨这件事的是非对错。
对于傅鸿元来说,傅如珩实在是个棘手的麻烦,哪怕派了暗卫盯着也没有办法让他完全放心,唯有像这样明明白白地关起来才能解了后顾之忧。所以这一次,不管傅如珩是何表现,他都没有办法踏出这祠堂。
管家只是例行问事,找个由头将傅如珩压过来。若是傅如珩承认传言出自他手,那便是有理有据,若是不承认,也能像如今这样寻个不知悔改的借口,将人罚在这里。
久未见日的屋中漫着刚点完的香,窗子和门全都封闭了,气味久久不散。
巨大的神龛摆在面前,傅如珩跪着的青石板刚好落在神龛的阴影当中,如同被这一片阴暗吞噬。黑漆牌位整齐划一地摆在内部,层层下落,就连上面的金漆名字也被黑暗笼罩,带着沉默与压抑。
傅如珩早在清晨被带到祠堂的时候,就已经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已经将近半个月大门未出,之后的几天更是连膳食都让人送过来,彻底切断了外面的消息。
哪怕确定自己的计划十之八九能够成功,但傅如珩依旧不能肯定不会有意外发生。如今管家的表现反而让他确认了计划顺利。
这一场惩罚也在傅如珩的预料之中,傅鸿元绝对不会任他如此继续。就算没有确切证据,对于傅鸿元这种长久处于高位,认为自己掌握所有事情的人来说,这一场意外简直是踩在他脸上。
现在傅鸿元需要应对光禄寺卿的不满,还要去争取其他盟友,最终也只能将他关在这里。
傅如珩对于这种惩罚方式早已经习惯,哪怕祠堂的环境阴暗,也不会对他的心情有所影响。
想到管家最后一句话,傅如珩抬头,望向最前面一排的黑漆排位,皆由傅字打头,标志着他们世代流传的上等贵族身份。
列祖列宗吗?
傅如珩被带走的时候,东顺被拦在了外面,人高马大的护院堵在门口,他们皆是听令于傅鸿元,眼中满是威胁。
“主家之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何事该说,何事不该说也需明白,不然你这一条贱命都不够赔的,当心到时候比你的主子先走了。”
傅如珩走之后,院中只留下了东顺一个人。傅鸿元此时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一个下等奴隶的行踪,最终只派了一个护院随时看守着,防止他去找傅如珩。
祠堂里面一日只供应一顿饭,大多数时候是冷掉的馒头,比起普通下人的吃食还要不如。
为了防止傅如珩逃脱,整座祠堂每时每刻都有人看守着。只不过傅鸿元这次多心了,因为傅如珩根本没想过逃走,原定的婚事大概率无法继续,更别说这其中还有太子党作梗。
太子党巴不得侯府出点什么事情,他们可以落井下石。这次傅如珩显然是给他们带来了把柄,由此带起了一连串的行动。
傅如珩跪在祠堂当中,没有半分着急。神龛两边的红烛平日里不常点燃,这几日反倒日日都有护院进来,像是以此手段故意向傅如珩强调他现在的处境。
这已经是傅鸿元的常用手段,在心理层面将人压迫,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里因此崩溃,最终达成他的目的。
只是傅鸿元对傅如珩还是不够了解,他的弱点从来都不在这里。这些刻意表现在他眼前的行为,反倒像是跳梁小丑般拙劣。
夜深,祠堂外面只有来来回回的护院,在傅鸿元的严加命令下,无人敢松懈,但傅如珩比他们预想当中老实很多,每次进去巡视,都只看到他跪在青石板上,就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天井处,刚好位于护院巡视的死角,与阴影融为一体。
伴随着黑影落地,不远处传来一片火光,隔着精心养育的名贵植物,顿时引起一片骚乱。
“走水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原本正在祠堂周围巡视的护卫面面相觑,面上都露出了犹豫。
所有的人一股脑冲着火光之处而去,下人来来回回奔走,手上皆提着水桶,但火势只稍微缩小了一点,局势依旧严峻。
似乎是看见祠堂这边还有多余的人手,有仆从急得满头大汗,冲着他们喊:“站着干什么,起火的是世子殿下的屋子,你们快过来帮忙。”
听说出事的是傅皓轩,本来还在迟疑的护卫顿时上前,只余下了两名还看守在祠堂周围。
傅皓轩是未来侯府的主人,若是他出了事,傅鸿元极有可能会怪罪下来,最后他们依旧讨不了好处。
就在众人慌乱的时候,祠堂的大门被打开一条缝,年久未修的吱呀声隐藏在慌乱的人声中,无人发觉异常。
傅如珩看着抬步走进来的人:“师父。”
赤风行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我去你屋中没有找到人,怎么被关在这里了?”
傅如珩没有回答,默默从青石板上站起来,不过这个行为也已经说明了态度。
他跪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两边膝盖早已经肿胀发红,哪怕只是站着都疼痛难忍。
赤风行带徒弟训练的时候看似不管死活,实际护短得很。他余光之中瞥见中午送进来的碗,里面还放着半截凉透的馒头,直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敢欺负到我的人头上了。”
傅如珩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火是您放的?”
“外面这群人看的太严了,大门又只有一个,如果要进来的话难免打草惊蛇,只能用这个办法。不过我也只能算推波助澜,火种可是那位世子自己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