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又传来一阵咳嗽。这一次,咳嗽声之后,有什么东西被压抑地咽了回去。
上官苍凌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很小的瓷瓶,白釉上烧着青花的纹样,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长谷部。”
“在。”
“明天走之前,把这个加到她的药里。”
长谷部接过瓷瓶,入手微沉。他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郑重地收好。
“是。”
上官苍凌重新闭上眼睛。狐之助在她膝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夜还很长。
窗外,风又紧了。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从山林深处一直延伸到木屋附近,又在某个距离外停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界限挡住了。
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盯着木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山林。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上官苍凌就醒了。
她是被里屋的动静吵醒的——不是咳嗽,而是低低的说话声。时透澈的声音带着惊喜,还有女人沙哑却清醒的回应。
“今天感觉好多了……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上官苍凌嘴角微微翘起,没有出声。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把还在打呼噜的狐之助塞进袖子里,推开门走到屋外。
雪停了,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浅蓝色,干净得像一块新染的布。远处的山林披着厚厚的雪衣,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簌簌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主公起得真早。”
太鼓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您昨晚没怎么睡吧?先喝点水。”
上官苍凌接过碗,抿了一口。水温热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热水。
“长谷部呢?”
“去外面转了一圈,说是有脚印,但是离得远,没靠近。”太鼓钟的语气轻松,但眼神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他说等您醒了再商量。”
上官苍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那些脚印是什么。这个时代、这片山林里,从来就不缺不干净的东西。但那些东西昨晚没有靠近,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靠近了。
因为她在这里。
时透家的女主人今天居然能坐起来了。
她靠坐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和孩子们如出一辙的薄荷绿眼睛里有了神采。她拉着上官苍凌的手,一遍一遍地道谢。
“昨晚那碗药……是您让人放的吧?”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已经不再断断续续地咳嗽了,“我喝了一口就知道,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上官苍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好养病。”她说,“孩子们还小,需要你。”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有一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他听到了母亲和那个女人的对话,也看到了母亲脸上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神采。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熬得稠稠的粥——今天早上父亲破天荒地多加了半把米——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哥哥?”无一郎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有一郎吸了吸鼻子,端着粥走进里屋,“风太大了,迷了眼睛。”
无一郎歪着头看了看门口——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哪来的风?
但他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鲶尾正蹲在院子里,用雪堆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兔子。
“哇!我也要玩!”无一郎蹬蹬蹬地跑出去,把哥哥抛在了脑后。
有一郎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群人,又看了看正在和母亲说话的那个女人。
他犹豫了一下,把粥放在母亲床边,然后转身走到灶台边。他把剩下的粥盛了一碗,端到上官苍凌昨晚坐的角落边。
“这个……”他顿了顿,声音很小,“给你们路上吃。”
上官苍凌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别扭的孩子。他的脸别向一边,耳尖红红的,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好。”她接过碗,认真地说,“谢谢你,有一郎。”
有一郎的耳尖更红了。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跑,差点撞上正要进来的长谷部。
长谷部侧身让开,看着那个小家伙一溜烟跑没影了,不由得微微勾起嘴角。
“主公,该出发了。”
上官苍凌点点头,把那碗粥分成了几份,和刀剑男士们一起喝完。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又往米缸里悄悄放了几枚小判,还有糖果。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无一郎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昨晚那颗没舍得吃的糖,冲她用力地挥手。有一郎站在弟弟身后,没有挥手,但那双薄荷绿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时透澈扶着妻子站在门内,两个人一起向她鞠躬。女人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带着笑意。
上官苍凌对他们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雪地里。
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行人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渐渐远去。
狐之助从袖子里探出脑袋,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小的木屋,小声说:“主公,那两个孩子……以后会变成怎么样的人呢?”
上官苍凌轻轻笑了一声,身后传来了些许细碎的欢笑声,语气温和道:
“成为他们想要成为的人。”
这次年幼的孩子不必被迫长大,可以享受父母的疼爱,可以自己选择未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