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谢衍真再次开口,语气平淡:“殿下恨我,也无所谓。”
慕容归瞳孔微缩,还没来得及再次表忠心,谢衍真接下来的话,便像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砸在他脆弱的心防上:“但殿下要知道,你拿我,是半点办法也没有的。”
他微微俯身,靠近慕容归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寒冰冻结了空气:“所以,恨,也得忍着。”
“轰”的一声,慕容归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屈辱、愤怒、不甘……
种种激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想跳起来撕烂谢衍真那张冷静到可恨的脸,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想把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疼痛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可他不能。
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咆哮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柄乌木戒尺抽在皮肉上的尖锐痛楚,想起谢衍真那轻易就能制服他的、看似修长文弱实则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臂。
硬碰硬,他毫无胜算。
于是,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懑死死憋在心里。
那鼓着腮帮子、眼圈通红、强忍怒火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强行按住洗澡、浑身炸毛却又无可奈何的漂亮猫咪。
他本就生得极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此刻这番委屈又愤懑的情态,竟带上了几分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谢衍真直起身,仿佛没有看到他这番激烈的内心挣扎,继续说道:“所以殿下,你真的想要早点摆脱眼前的一切、摆脱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慕容归瞬间亮起一丝期待的眼眸,无情地掐灭了那点微光,“就好好的学习。早点把你从前在那些腌臜地方学来的习气,都丢干净。”
他拿起案上那张被慕容归寄予厚望的“血泪控诉图”,指尖在其上那只可怜的小乌龟和凶悍的燕子上一掠而过,然后,将那张笺纸,轻轻放回了慕容归颤抖的手中。
“你现在,没有恨我的能力和资格。”
谢衍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打在慕容归的心上,“连臣的姓氏,‘谢’字,都写不对。”
那个歪歪扭扭的“言”字旁,加上旁边那枝不伦不类的“箭”,此刻在慕容归眼中,变得无比刺眼。
像是对他无能和愚蠢的嘲讽。
“坐好。”
谢衍真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拂袖坐下,拿起了方才讲解的《礼记》,“我们继续。”
慕容归还僵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他揉皱的笺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衍真最后那几句话,比戒尺抽在身上更让他感到刺痛和难堪。
那是一种彻底被看轻、被碾压的无力感。
恨也得忍着……
没有能力和资格……
连姓氏都不会写……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自尊心上。
内侍小心翼翼地过来,试图扶他起身。
慕容归猛地甩开内侍的手,自己撑着发麻的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看谢衍真,只是低着头,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座位,僵硬地坐下。
他不再神游天外,也不再试图用什么小动作来消极抵抗。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专注。
他瞪着书卷上那些墨字,仿佛瞪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谢衍真讲解一句,他便在心里默念十句,带着一股狠劲。
仿佛要将那些字句嚼碎了、咽下去,化成将来报复的力量。
他发现,当他把对谢衍真的滔天恨意,转化为学习的动力时,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句子,似乎……没那么难以进入脑子了。
至少,他强迫自己记住了“玉不琢,不成器”后面连着的是“人不学,不知道”。
记住了“谢”字并非他画的那个鬼样子。
谢衍真将他这番变化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心中却明了。
恨,有时比麻木和逃避,更能催生出改变的动力。
他要的,首先是一个能被强行扳正的外壳。
至于内里是何种颜色,日后再慢慢洗涤。
慕容归此刻的恨意与专注,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这一日的课程,便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
暮色降临,课程结束。
谢衍真起身离开了书房,没有再多看慕容归一眼。
慕容归维持着表面上的“恭顺”,躬身送谢衍真离开。
直到那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他才猛地直起腰,脸上那强装出来的平静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愤和不甘。
他快步走回内殿,胸口剧烈起伏。
“拿纸笔来!”
他对着宫人低吼,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
宫人不敢怠慢,连忙铺好纸,研好墨。
慕容归坐到书案前,一把抓过毛笔,蘸饱了墨汁,就在雪白的宣纸上,狠狠地画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