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的正是“谢”字。
起初,因为愤怒和笔力不稳,字迹歪歪扭扭,如同虫爬,比他那张画上的“言”加“箭”好不了多少。
“谢……衍……真……”
他一边写,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嚼碎吞下。
写废了一张,揉成一团扔掉,再铺开一张继续写。
他回忆着谢衍真书案上那些公文落款的字迹,回忆着今日课上谢衍真偶尔写下的示范。
他不再用画画的思维,而是强迫自己去记忆那一个个笔画的顺序和结构。
“言”字旁要怎么写,“身”字那一竖要拉直,右边的“寸”不能歪……
他写得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股狠戾的劲头。
明亮的烛火映照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和那双燃烧着屈辱与恨意、却异常明亮的媚眼。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刻意流转的波光,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一张,两张,三张……
地上很快堆起了一小团废纸。
他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被笔杆硌得生疼,但他毫不在意。
不知写了多少遍,直到窗外月色西沉,宫灯里的烛火都换过一次。
他笔下的“谢衍真”三个字,终于从最初的鬼画符,渐渐变得工整起来。
虽然笔法依旧稚嫩,结构也谈不上美观,但至少,一眼看去,能清晰地辨认出是这三个字了。
他放下笔,拿起最后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一行比一行更像样的“谢衍真”,长长地、带着疲惫和恨意地吐出一口浊气。
“谢衍真……”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那未干的墨迹上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等着……总有一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竟的话语里,包含了他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黑暗与报复。
他将那张写得最工整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仿佛那是他复仇的凭证。
然后,他才拖着疲惫不堪、却因为精神亢奋而毫无睡意的身体,唤宫人进来伺候洗漱。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谢衍真那句“连臣的姓氏都不会写”,以及自己笔下逐渐成形的名字。
这一夜,慕容归怀着对谢衍真刻骨的恨意,沉沉睡去。
……
一个月的光阴,在戒尺的阴影与慕容归咬牙的坚持中,悄然流逝。
静思堂内的气息,似乎也随着慕容归表面的“驯服”而变得沉静了许多。
那股甜腻劣质的脂粉香,早已被清雅的墨香和书卷气取代。
清晨,慕容归被宫人准时唤醒。
他没有像最初那样赖床抱怨,而是沉默地起身,张开双臂,任由宫人为他换上那套符合规制的皇子常服。
今日是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缀长袍,依旧是他内心嫌弃的“素净”。
铜镜前,他瞥了一眼镜中的身影。
身姿被合体的裁剪衬得颀长,宽袖束腰,带着几分文人雅士的风流姿态。
只是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熟练地自己束好腰带,动作虽不及宫中长大的皇子那般优雅自如,却也干净利落。
再也看不到初时那种软绵绵、刻意矫揉的姿态。
行走时,他背脊下意识地挺直,步伐稳健,脚尖微微外展。
即便是在无人注视的回廊,他也保持着这种步态,仿佛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
或者说,是刻入皮肉记忆的警告。
只有当远处隐约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时,他的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随即,那背脊会挺得更直,步伐会更加规整,连呼吸都似乎收敛了几分。
那是谢衍真的脚步声。
一个月的“严加管教”,已让慕容归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学会了在谢衍真面前保持绝对的、无懈可击的“端正”。
用膳时,他执筷稳健,咀嚼无声,目不斜视。
读书时,他端坐如钟,目光专注在书卷上。
只是那专注的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压抑的烦躁与怨恨。
他确实在学,而且进步堪称神速。
从目不识丁,到如今已能读写百来个字。
字也写得像样了许多,虽然笔力依旧稚嫩,结构尚显松散,但至少横平竖直,能清晰地辨认出是什么字了。
尤其是“谢衍真”那三个字,他在无人时不知偷偷练习了多少遍,早已写得滚瓜烂熟,结构工整,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谢衍真笔迹的清劲风骨。
当然,这点他是绝不会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