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归亲手将那套御赐的,紫檀木嵌螺钿文房用具,一一在谢衍真惯用的书案左上角摆放整齐。
羊毫笔尖润泽未干,他指尖轻拂过冰凉的青瓷笔洗边缘,心里那股混杂着得意与野心的热流,还在血管里突突地跳着。
他瞥了一眼坐在案后翻阅文书的谢衍真。
午后日光斜斜铺入,为那张冷峻侧脸镀上浅金。
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薄唇微抿,无悲无喜。
好看。
还是那么好看。
慕容归心里啐了一口,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脚步轻稳地走过去。
茶盏是温润的白玉质地。
他躬身,将茶盏轻轻放在谢衍真手边不近不远处,声音是这些日子练就的清澈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师傅,请用茶。”
谢衍真“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只端起茶盏,伸出修长手指,拈起茶盖,拂了拂浮叶,浅啜一口。
动作自然,仿佛这细致周到的侍奉已是天经地义。
慕容归垂手退开两步。
目光却像带着小钩子,偷偷描摹谢衍真吞咽时喉结滚动的线条,以及那握着茶盏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心里头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混合着刚刚获得的“自由”带来的亢奋,以及更深处的、被压制已久的怨毒。
谢衍真……你现在倒是威风。
他脸上恭顺的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妄念。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无人窥见的角落疯狂奔驰——
等小爷我长大了,真有了法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想象着,有那么一天,权势在握,将这个男人狠狠踩在脚下。
不再是这幅清冷高华、遥不可及的模样。
要把他那身总是一丝不苟的青色官袍扒下来,换上最卑贱的宦官服饰。
要把他那双执笔握戒尺、骨节分明的手,用来给自己端茶递水,捏肩捶腿。
要让他也尝尝时时看人脸色、处处小心翼翼、动辄得咎的滋味!
不是喜欢管教吗?
不是讲究规矩吗?
那就让他贴身服侍自己,让他也体会体会,什么叫“规矩”!
慕容归越想越觉畅快,仿佛那幻想中的场景已然成真,连指尖都兴奋得微微发麻。
这恶毒的念头,非但没让他觉得不妥,反而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他压抑的胸膛。
带来一种扭曲的希冀和动力——
为了那一天早日到来,他现在更要忍,更要演,更要爬得高高的!
他觑着谢衍真放下茶盏,面色似乎比平日稍霁,心念一动。
机会来了。
他再次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更柔和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师傅,方才父皇恩准,允学生日后可在宫中适当行走,与兄弟姐妹亲近,亦可向淑妃娘娘请安……”
他顿了顿,观察谢衍真的神色,见对方抬眸看向自己,目光平静无波,便继续道:“学生……学生今日心中激动,又感念父皇与淑妃娘娘生养之恩,恨不能即刻尽些孝心。不知……不知师傅可否允准,学生今日便先去向淑妃娘娘请个安?一来全人子心意,二来……也可让娘娘看看学生如今的模样,免得她挂心。”
他理由找得充分,姿态放得极低,眼神清澈,满是孺慕之情。
谢衍真静静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他内心深处翻腾的算计。
但最终,谢衍真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陛下既有恩旨,殿下自当遵从孝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后宫之地,臣为外臣,不便随行,殿下需谨言慎行,恪守宫规。我会派两名稳妥内侍为殿下引路。”
成了!
慕容归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流露出感激与郑重:“多谢师傅!学生定当牢记师傅教诲,绝不敢行差踏错。”
他强压着几乎要飞扬起来的眉梢,退回自己的书案前。
看似继续临帖,实则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终于……终于能暂时离开这活阎王的视线了!
虽然只是去后宫请安,但意义非凡。
这是他凭自己“表现”争取来的自由,是他迈向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
而且……淑妃。
他的生母。
这个词对他而言,陌生又充满诱惑。
他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
层染阁那些年,娘亲是个虚幻的影子。
但他记得,阁里曾有个叫“柳儿”的小倌,比他大两三岁,性子软,总受欺负。
柳儿脖子里常年挂着一个褪色的、脏兮兮的平安符,说是他娘亲手求的。
说起娘亲时,柳儿那双总是含泪的眼里,会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同时脸上浮现出慕容归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悲伤与无限依恋的幸福。
“我娘……手可巧了,会给我缝小老虎枕头……身上总有桂花油的香味……等我攒够了钱,赎了身,就回去找她……”
柳儿后来染了脏病,被妈妈扔了出去,不知死活。
但那枚平安符,和柳儿说起娘亲时的神情,却在慕容归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也想有个娘。
有个会给他求平安符、身上有温暖香气、在他受欺负时会心疼他、会期待他“回去”的娘。
如今,这个娘真的有了。
她是宫里的淑妃,是父皇的妃子。
她……会是什么样子?
也会像柳儿描述的娘亲那样温柔吗?
会心疼他流落在外十五年吗?
会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吗?
慕容归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混合着一种近乎惶恐的期待。
未时刚过,两名看上去颇为机灵沉稳的小太监便候在了静思堂外。
谢衍真并未多送,只在慕容归出门前,淡声提点了一句:“申时三刻前归来,勿要耽搁课业。”
“是,学生明白。” 慕容归恭顺应下,转身迈出殿门。
秋日的阳光明亮而不灼人,洒在宫道平整的青石板上。
慕容归跟着两名引路太监,走在高高的朱红宫墙之间。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行走在静思堂之外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