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
静思堂总是弥漫着书墨的冷香,以及谢衍真身上那股清冽疏离的气息。
而这里,越过一道又一道门禁,穿过长长的永巷,属于后宫的那种更为繁复、柔靡、隐隐约约的熏香气息,渐渐萦绕鼻端。
混合着泥土、落叶、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以及一种……人多且杂的、属于深宫内苑的独特气味。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宫殿比静思堂更为密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极尽华美。
往来宫人服饰也更鲜艳些,见到他这副生面孔,以及引路太监恭敬的姿态,纷纷低头避让,眼中不乏好奇与打量。
慕容归挺直背脊,目不斜视,步态端方。
心中却有种新奇感,仿佛探险。
原来皇宫这么大,这么深。
原来除了谢衍真和静思堂那方寸之地,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
自由的味道,哪怕只是这一小会儿,也让他心旷神怡。
走了约莫两盏茶功夫,引路太监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殿宇不算特别宏丽,但规制严谨,匾额上写着“景祥宫”三个大字。
宫门处有值守的太监宫女,见到他们,立刻有人进去通传。
慕容归站在宫门外,仰头看着那匾额,心跳忽然有些失序。
景祥宫……淑妃……
他的母亲,就在这里面。
会是什么样呢?
他下意识地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袍下摆,又正了正头上的玉冠。
片刻,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嬷嬷快步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审视。
她匆匆打量了慕容归一眼,便行礼道:“奴婢给九殿下请安。娘娘正在殿内,殿下请随奴婢来。”
慕容归定了定神,微微颔首,跟着那嬷嬷进了景祥宫。
院内花木扶疏,收拾得颇为雅致。
正殿帘栊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雅温和的檀香,混合着花果的甜润气息。
少了层染阁那种直白的甜腻,多了含蓄的贵气。
他垂眸敛目,跟着嬷嬷走进殿内。
光线略暗,铺设精美。
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端坐着一位宫装女子。
慕容归不敢直视,只飞快地扫过一个轮廓——
穿着秋香色宫装,发髻高绾,插戴不算繁复,但样样精致。
他依着规矩,走到近前,撩袍跪下,声音清晰柔和:“儿臣慕容归,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他伏下身,额头抵着手背,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也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愈发清晰的、属于成熟女子的馨香。
不是柳儿说的桂花油,更像某种名贵香料与体肤混合的味道,矜持而遥远。
“快起来,快起来。”
上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音色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慕容归依言起身,这才敢微微抬头,看向他的生母。
淑妃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容姣好,皮肤白皙。
眉眼间能看出与慕容归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尾。
但她气质温婉端庄,眼神平和沉静,有着久居深宫养出的从容与疏离。
此刻,她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慕容归。
那目光里有衡量,有审视。
是一种克制的、带着距离感的柔和。
并没有慕容归幻想中那种澎湃的母爱,或是柳儿描述里那种烟火气的温暖。
“好孩子,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看看。”
淑妃招了招手,语气依旧温柔。
慕容归上前两步,在距离淑妃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首,姿态恭顺。
淑妃的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流连。
从他端正的发冠,到挺直的肩背,再到合体的皇子服饰,最后落在他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睑上。
“长这么大了……”
她轻叹一声,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感慨,随即问道,“在静思堂……一切都好?谢翰林教导得可还尽心?”
“回娘娘,儿臣一切都好。谢师傅教导极为尽心,儿臣受益匪浅。”
慕容归答得标准,心里却有些微的失落。
这问话,听起来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关切,而非母子间亲昵的私语。
“那就好,那就好。”
淑妃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那笑容像是精心测量过的弧度,并未深入眼底,“陛下将你交托给谢翰林,自是信重他的才学人品。你能用心向学,懂得规矩,本宫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些更亲近的话来说,目光掠过慕容归平静的脸,终是问道:“平日里……可有什么短缺?或是想吃的、想玩的?尽管跟本宫说,或是告诉景祥宫的管事。”
慕容归心中那点期待,又冷下去几分。
这听起来,更像是主位妃嫔的例行照拂。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细微涩意,脸上漾起一个乖巧感激的笑:“谢娘娘关怀。静思堂一应供给周全,儿臣并无短缺。父皇今日还赏了许多东西。”
“陛下赏你了?”
淑妃眼睛微微一亮,那笑容似乎真切了些,“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你的造化。定要更加勤勉,不负圣恩才是。”
“儿臣谨记娘娘教诲。”
接下来,便是有些干巴巴的问答。
淑妃问了些功课进度,生活起居。
慕容归一作答,礼貌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
他偷偷观察淑妃。
她说话时语调温柔,但肢体带着一种宫廷女子特有的矜持。
手指总是轻轻搭在扶手上,不曾向他伸出一分。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的容貌,又像是在评估他这副“改好”的模样能带来多少价值。
殿内焚着的檀香丝丝缕缕,甜而稳,却让人觉得有些气闷。
慕容归忽然想起柳儿身上那廉价的、带着汗味的平安符,和他说起娘亲时眼里纯粹的光。
期待,一点点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