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渐渐洇透了静思堂的窗纸。
最后一抹残霞褪尽,庭院中未点灯的回廊与竹影,便融成了深浅不一的幽暗轮廓。
秋风穿过檐角,带来远处宫墙外隐约的、属于市井的模糊声响。
更衬得这一隅之地的寂静,沉凝如古潭深水。
慕容归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未完的《韩非子》注解,笔尖的墨迹已干涸发硬。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书上,而是定定地凝视着书房门口那片逐渐浓重的阴影,耳廓微动,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纤云午后便已安置在西偏殿。
整个下午,静思堂内一切如常。
却又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滞涩,悄然弥漫在空气中。
像一滴浓稠的脂油,滴入清冽的泉眼。
虽未立刻浑浊,但那腻人的气息已悄然扩散。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在西偏殿附近“偶遇”了纤云一次。
对她温言询问了安置是否妥当,需不需要添置什么。
纤云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顺柔婉模样,低眉垂首,声音清甜,答话滴水不漏。
可他分明能从她偶尔快速掠过的眼风里,看到一种属于猎食者的、谨慎的评估与衡量。
这让他想起层染阁里,那些新来的、急于上位的“弟弟”们。
看似纯良无害,实则眼底藏着相似的、对机遇与高枝的渴望。
只不过,纤云的渴望,被宫廷的规矩与淑妃的烙印包裹得更精致。
也更……令人不适。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如同丈量过。
踏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独有的、令人心安的节奏感。
慕容归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瞬间,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
一直有些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亮得惊人。
他迅速瞥了一眼铜漏。
果然,酉时三刻,与平日谢衍真自翰林院下值归来的时辰分毫不差。
那袭青色的身影,如期出现在书房门口。
宫人打起帘栊,秋夜的寒意与来人身上沾染的、宫外清冷的空气,一同涌入温暖的室内。
谢衍真踏入书房,先解下了肩上的深青色斗篷,递给随侍的宫人。
他依旧是那身七品鹭鸶补服,官袍下摆因骑马而略有褶皱。
却丝毫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磊落。
面庞被晚风吹得有些微凉意,越发衬得肤色冷白。
长眉之下,那双凤眸沉静如昔,只是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处理公务后的淡淡倦色。
“师傅。”
慕容归早已起身,走到书案前数步,躬身行礼。
声音清澈,姿态恭谨。
谢衍真略一颔首,目光在慕容归脸上扫过,落在他手边那卷墨迹干涸的书上。
“嗯。”
他应了一声,走到惯常坐的扶手椅上坐下,立刻有宫人奉上温度正好的清茶。
他拈起茶盖拂了拂,浅啜一口,才缓缓开口:“今日功课,可还顺利?”
“回师傅,今日已将《五蠹》篇注解誊录完毕,只是有几处关节,学生尚觉晦涩,正待师傅归来讲解。”
慕容归答得流畅,顿了顿,他抬眼,目光落在谢衍真被茶水湿润后显得色泽柔润的薄唇上,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语气里带上了混合着困扰与依赖的意味:
“此外……今日午后,淑妃娘娘宫中来人,送了……送了个宫女过来。”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下了眼睫。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声音也放低了些,仿佛这事既让他有些无措,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对外人言的、来自“生母关怀”的赧然。
谢衍真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慕容归:“哦?淑妃娘娘慈心,体恤殿下起居。是何等样人?”
他的反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慕容归却敏锐地捕捉到,谢衍真问的是“何等样人”,而非简单的“何人”。
这是在问他,对此事的判断,对此人的评估。
“名唤纤云,年约十七,品貌……确是出众。”
慕容归斟酌着词句,脸上适时地泛起一点极淡的红晕。
像是少年人提及美丽异性时本能的羞赧,却又努力维持着持重,
“淑妃娘娘道她女红针黹、烹茶调香皆是上选,性子也稳当,特意送来……照料学生起居。”
他将“照料起居”四个字,咬得略轻,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随即又迅速补充,语气转为苦恼与试探,
“人已安置在西偏殿南厢。只是……师傅,学生总觉得,有些不妥。用她吧,毕竟是景祥宫过来的人,心思难测;可若全然不用,只将她供起来,又恐拂了娘娘好意,传出去更是不美。学生……着实有些为难。”
他说完,抬起眼,看向谢衍真。
那双天生带着媚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清澈的困惑,与全然的信赖。
仿佛一只遇到难题、本能地寻求头领指引的幼兽。
然而在那清澈之下,却涌动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混合着算计、试探,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得到这个人认可甚至……更多回应的渴望。
谢衍真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盏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