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灯火通明,将他俊美而沉静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并不压抑,反而像一种无形的力量,让慕容归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殿下可知,何为‘阳谋’?”
谢衍真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眼前事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的声音平稳清越,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慕容归一愣,随即答道:“学生读过。阳谋者,依势而为,借力打力,计策光明,即便对方知晓,亦难破解。与阴谋相对。”
“不错。”
谢衍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那殿下以为,纤云此人,是哪边的人?”
慕容归不假思索:“自然是景祥宫的人。淑妃娘娘送她来,用意……学生虽愚钝,也能窥见一二。”
“是,也不是。”
谢衍真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凤眸如同寒潭映月,清晰地映出慕容归有些怔然的脸。
“她出自景祥宫,受淑妃指派,这是她的‘来处’。但如今,她人在静思堂,名籍已划归殿下名下,按宫规礼法,她便是殿下的人。她的衣食住行,前程祸福,从此刻起,皆系于殿下之手。”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冷泉滴石,
“关键在于,殿下能否让她明白这个道理,并且……让她心甘情愿,向着你。”
慕容归的心脏猛地一跳。
谢衍真这话,剥开了笼罩在慈母关怀表面,那层温情脉脉的纱。
直指核心——
争夺“人”的归属。
这不再是简单的“用或不用”,而是“能否收服”。
收服一个被特意送来的、美丽的,可能带着任务的眼睛。
这比层染阁里争夺恩客的青睐、打压竞争对手,似乎……
更有挑战,也更有意思。
他眼中的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混合着兴奋与野心的亮光。
他知道,这是谢衍真对他的又一重考验,也是教导。
“学生……学生明白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随即,他立刻转向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双喜。
他的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
“双喜,你立刻去查,纤云入宫前是何出身,家中还有何人,在景祥宫这五年,与何人交好,有何特长,又有何软肋喜好。事无巨细,越快越好。”
双喜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办。”
说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慕容归吩咐完,才转回头,看向谢衍真。
脸上那点因兴奋而生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丝讨好的、求表扬的意味。
如同完成指令后,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犬:
“师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学生这第一步,做的可对?”
谢衍真看着他眼中那簇灼灼燃烧的火苗,那里面不再是最初的轻浮与算计,而是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锐气与专注。
虽然这专注的目的,依旧不那么“纯正”。
但至少,他学会了主动思考,主动出击。
他唇角向上弯了一个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尚可。”
他给出了这两个字的评价。
平淡,却足以让慕容归心花怒放。
慕容归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明媚得几乎晃眼。
他得寸进尺地往前蹭了半步,距离谢衍真的座椅更近了些。
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秋夜寒气的冷冽气息。
这气息让他心旌微摇,那些被压抑的、隐秘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觑着谢衍真似乎比平日稍显缓和的神色,胆子又大了一些。
他微微蹙起眉心,努力做出一种更深切的、属于少年人的苦恼与坦诚姿态。
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难以启齿的意味:
“可是师傅……学生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淑妃娘娘送纤云来,名义上是照料起居,可这宫里宫外的意思……学生也明白几分。”
他顿了顿,脸颊泛起更明显的红晕,这次不是装的,而是提起此事时,一种混合着别扭与排斥的情绪所致,
“她是给我做……做屋里人的。可是师傅,我……我不喜欢她。”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长睫不安地颤动着,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谢衍真的神色。
谢衍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慕容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执拗:
“其实……其实我就不喜欢女人。这样……也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