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两个字,平淡无波。
慕容归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要软了膝盖。
他连忙跟进去,脚步放得又轻又稳,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惹人烦。
厢房不大,陈设简朴。
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一盏清茶,已无热气。
窗边矮几上摊着一卷书,是《漳州府志》,页边有朱笔细密批注。
墙角立着两个青布包袱,收拾得齐整利落。
谢衍真在椅上坐下,没有请慕容归落座,也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沉默。
暮色从门缝里一寸寸漫进来,将屋内染成昏暗的靛青。
灯火只燃了一盏,在风里轻轻摇曳,将谢衍真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上,轮廓孤直而寂寥。
慕容归垂手立在他身侧三步之外,不敢动,也不敢先开口。
他看着谢衍真握盏的手指——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长年执笔留下的。
此刻在微光的映照下,那手显得比记忆中更白,也更凉。
他想握住那双手,用自己尚还温热的手掌将它焐热。
但他不敢。
他只是看着,将那轮廓一寸寸刻进眼底。
“师傅……”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破什么,“你怎么忽然要外放?为什么……没跟我说?”
这是他真正想问的话。
从听到那道口谕起便堵在胸口,一路策马狂奔,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也没能吐出来。
此刻终于问出口,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谢衍真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叩响。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株老枣树上,声音平静而徐缓,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漳州边务废弛,峒蛮屡叛,朝廷需人。我读圣贤书,若只守着翰林清贵、宫墙安逸,此生不过多一本泛黄履历。不如趁年富力强,去那等地方,为陛下分忧,为生民做几件实事。”
他顿了顿,侧过脸,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
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慕容归读不懂的深远。
“至于为何不与殿下说——”
他没有往下说。
但慕容归懂了。
那一瞬间,所有在静思堂反复演练的质问、委屈、愤怒,都像被针刺破的皮囊,瘪了下去,只剩下赤裸裸的酸涩。
谢衍真不与他说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他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
因为他让谢衍真觉得,师生之谊已成负累,朝夕相对已是煎熬。
因为他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张扬成一把双刃的刀,逼得谢衍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避开。
他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出小小一片阴影。
然后,他慢慢屈膝,竟在谢衍真椅前跪了下来。
不是那种骄纵的、以死相逼带着疯狂的跪,而是安静的、顺从的、近乎驯服的跪。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殿下这是做什么。”
谢衍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稳,却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凝滞。
慕容归没有抬头。
他的声音闷在衣袖里,有些模糊,却一字一字异常清晰:
“师傅,学生错了。”
“学生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什么求父皇赐婚、什么谢家嫡女——那不是学生心里的话。”
他顿了顿,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却没有落泪。
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学生心里是……是怕。怕师傅有了更亲近的人,就不要学生了。怕学生不够好,师傅觉得不值得教了。怕这世上唯一肯管我、肯教我做人的人,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稳。
“学生从层染阁出来,那里只教人怎么活下去,没教人怎么留住真心。学生不会,只能想到那些混账法子。师傅,学生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说那种话,做那种事。”
他顿了顿,将最后的、最卑微的祈求,轻轻放了出来:
“师傅,您原谅学生一次,好不好?”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一团,蜷在谢衍真挺拔的影子里。
谢衍真垂眸看着他。
少年仰起的脸上,泪痕未干,却没有那种惯常的、带着表演性质的楚楚可怜。
只有纯粹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他确实是怕的。
怕到连皇子身份、连那点可怜的自尊,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跪在这里认错。
谢衍真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
声音依旧是平的,却没有了方才那种疏离的冷意。
慕容归膝行了一步,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不合时宜的声响,从他肚子里传了出来。
咕噜——
那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清晰得可怕。
慕容归的脸瞬间涨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谢衍真低头看他,目光里那点极淡的凝滞,似乎化开了一瞬。
“你多久没用膳了?”
“……学生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慕容归几乎想把脸埋进地砖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