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真没有戳穿他。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守候的小厮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一碟热腾腾的馒头、一碗素面、一碟酱菜,被摆在了那张小小的方桌上。
面是清汤,几点油花浮沉,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碧绿。
馒头刚出锅,白胖松软,冒着袅袅白汽。
酱菜是寻常的腌萝卜,切得细匀,淋了香油,在昏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驿馆的饭食,远不及宫中精致,却有股朴实的、暖人心腹的香气。
“先吃。”
谢衍真在他对面坐下。
慕容归看着那碗面,忽然鼻子一酸。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送进嘴里。
面有些坨了,汤也只剩温热。
可他吃着,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埋头吃得很急,颊边沾了汤汁也不自知。
谢衍真没有看他,只静静用着那一碟酱菜。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沉默也照得温软了几分。
面碗见底时,慕容归放下筷子,抬起眼,正想说什么——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却不凌乱,由远及近。
谢衍真眉峰微动,起身推门。
暮色已尽,墨蓝天幕上星子初现。
驿馆院中站定三人,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面容照得分明。
当先一人劲装佩刀,面容沉毅,正是陈锋。
他身后,双喜依旧那副机灵圆滑的模样,手里还提着一个鼓囊囊的青布包袱。
最后一人,素衣简髻,低眉敛目,竟是纤云。
三人见谢衍真出屋,齐齐跪地。
“属下/奴才/奴婢,奉陛下口谕,前来侍奉九殿下,听候谢翰林差遣。”
谢衍真没有立刻回应。
他负手站在阶前,晚风将他石青的袍角轻轻扬起,又落下。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将那沉静如水的神情衬得愈发深不见底。
慕容归从屋里跟出来,看见院中这三人,先是一怔,随即——
他明白了。
宫规森严,皇子近卫、贴身太监、侍寝宫女,无一不是有名册、经内务府、过帝王眼的。
陈锋双喜纤云三人,若无皇帝亲口允准,绝无可能出现在这百里之外的驿馆。
父皇知道。
父皇不仅知道他追出来,还默许了。
甚至,替他铺好了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惊喜与不真实感,如同暖潮轰然涌上,冲得慕容归几乎站不稳。
他死死盯着那三人,又转回头,看向谢衍真的背影。
那人站在火光与暗影的交界处,背脊依旧挺直如松。
可慕容归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收紧了。
沉默只有短短几息。
谢衍真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阶下三人,落在慕容归脸上。
那目光太复杂了。
有了然,有无奈。
有被步步紧逼、退无可退后认命的疲惫。
还有一种慕容归读不懂的、极其深沉的——
妥协。
“殿下。”
谢衍真的声音,在这初冬的夜里,清冽如寒泉击石。
“陛下之意,臣已明了。”
他没有说更多。
但慕容归听懂了。
父皇把这三人送来,是把选择权,也一并交到了谢衍真手上。
他可以继续拒绝,将这三人原路遣返,上书请罪。
可他若接受,便意味着——
此行漳州,不再是独身赴任。
他慕容归,将同行同止,四年为期。
谢衍真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灯火在他眼底凝成一簇细小的、稍纵即逝的光。
“殿下执意随行,”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处挤出来的,“臣不能拦,也拦不住。但臣有些话,须说在前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归因为强压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臣此去漳州,是为官任事,不是游山玩水。驿馆尚能安寝,入闽之后,瘴疠、酷暑、蚊蚋、山匪、土蛮、疫病……能活生生要人命的,历历可数。”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却比任何恫吓都更令人心头发寒。
“殿下若执意随行,从这一刻起,便没有皇子了。”
“只有谢衍真的仆从。”
慕容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谢衍真没有看他的反应,继续道:
“仆从要做什么?”
“端茶倒水,侍奉笔墨。”
“早起生火,入厨做饭。”
“浆洗衣物,缝补鞋袜。”
“辨识草木,谨防毒瘴。”
“随行途中,马匹病了要会照料,人受伤了要会包扎,露宿时轮值守夜,遇险时听从号令。”
他每说一句,慕容归的眼睛就亮一分。
“最重要的——”
谢衍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听话。”
“我说走,不能停。我说退,不能进。我说住口,不能出声。”
他直视慕容归,目光冷峻如刀。
“没有商量,没有讨价还价。”
“做不到,便趁早回宫。”
“能做到,便留下。”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
庭院里静极了,连火把燃烧的噼剥声都清晰可闻。
双喜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陈锋依旧沉默如石。
纤云敛着眉眼,将自己缩成一道几不可见的影子。
慕容归站在那里,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