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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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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那些情绪太多、太杂、太烫,几乎要从他胸腔里冲出来。

师傅说,要他做仆从。

要他会生火、做饭、洗衣、缝补。

要他在毒瘴里辨识草木,在夜露中守更轮值。

要他听话,无条件地听话。

这不是折磨。

这是准许。

准许他留下。

准许他跟上来。

准许他以另一种身份,名正言顺地,站在师傅身边。

四年。

一千多个日夜。

没有宫墙,没有那些该死的、将他隔绝在外的规矩。

只有师傅,和他。

慕容归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

那不是层染阁里精雕细琢的、讨好的笑。

也不是宫中刻意维持的、温润得体的笑。

那是一个明亮的、灿烂的、毫不遮掩的笑。

像终于钻出石缝的幼芽,劈头撞见了太阳。

“师傅说的这些,”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轻快得像在许诺一件顶顶快乐的事,“学生——不,我都能做到。”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郑重地改口:

“不对,不是‘能’,是‘会’。”

“我暂时不会的,就学。”

“学不会,就拼命学。”

他迎上谢衍真那冷峻依旧的目光,没有躲闪。

“只要能跟着师傅,怎么着都成。”

他说这话时,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儿的天气真好”或者“这馒头真香”。

想要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去换。

而此刻他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学做饭、学洗衣、学伺候人。

这算什么代价?

层染阁里,他十岁开始便要学着察言观色、揣摩恩客的每一丝喜好。

那些恩客们给的赏钱再多,他也清楚,他们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人。

只是一件趁手的、漂亮的、用完即弃的玩意儿。

可师傅不同。

师傅要他学会这些,不是为着轻贱他、使唤他。

是要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能在险恶之地活下去,能帮上忙,能不成为负累。

这哪里是惩罚?

这是——

慕容归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亮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谢衍真看着他,沉默良久。

少年的笑容太灿烂,灿烂得几乎灼眼。

他不知道自己应下的是什么,不知道漳州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仆从”二字,在那种地方要承受怎样的劳苦甚至危险。

他只是因为能留下,便欢喜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谢衍真移开视线。

“既如此,”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明日卯时启程,今晚早些歇息。”

他顿了顿,对阶下三人道:“陈锋,你带殿下——带他去西厢安置。双喜,去把殿下的马牵进马厩,喂饱刷净。纤云……”

他看了纤云一眼,没有再说,只道:“去收拾西厢的被褥。”

三人齐声应喏,各自忙碌起来。

慕容归还站在原地,像一棵刚刚扎根、还舍不得离开阳光的小树。

谢衍真已经转身,往东厢房里走。

走到门槛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晚,”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面好吃么。”

慕容归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意识到他背对自己看不见,又连忙应道:

“好吃!是学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谢衍真没有应声。

他迈进门内,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暖黄的灯火边缘。

慕容归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夜风渐起,带着驿馆老枣树枝丫摇曳的微响,和远处林涛的低吟。

他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

真好。

真好啊。

西厢比东厢更小,只有一榻一桌。

纤云正在铺床,将驿馆粗硬被褥之外,把自己从宫里带出的一床薄衾铺在最上层。

双喜拴好马,提着热水进来,兑成温汤,伺候慕容归洗漱。

陈锋抱剑守在门外,沉默如影。

慕容归洗了脸,洗了脚,换上干净的中衣,躺进那床带着宫中熏香余韵的薄衾里。

被褥是陌生的,房间是陌生的,窗外驿道的风声也是陌生的。

可他躺在这里,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方才谢衍真站在阶前,火光映照下清冷侧影。

和他那句,轻得像被风吹散的——

“面好吃么。”

慕容归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师傅。

我终于追到你了。

窗外,初冬的夜空辽阔而深邃,星子如碎钻撒满天鹅绒的幕布。

驿馆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剩东厢那扇窗,还透着一小片昏黄的光。

很淡,很远。

却足够照亮少年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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