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那些情绪太多、太杂、太烫,几乎要从他胸腔里冲出来。
师傅说,要他做仆从。
要他会生火、做饭、洗衣、缝补。
要他在毒瘴里辨识草木,在夜露中守更轮值。
要他听话,无条件地听话。
这不是折磨。
这是准许。
准许他留下。
准许他跟上来。
准许他以另一种身份,名正言顺地,站在师傅身边。
四年。
一千多个日夜。
没有宫墙,没有那些该死的、将他隔绝在外的规矩。
只有师傅,和他。
慕容归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泪。
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
那不是层染阁里精雕细琢的、讨好的笑。
也不是宫中刻意维持的、温润得体的笑。
那是一个明亮的、灿烂的、毫不遮掩的笑。
像终于钻出石缝的幼芽,劈头撞见了太阳。
“师傅说的这些,”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轻快得像在许诺一件顶顶快乐的事,“学生——不,我都能做到。”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郑重地改口:
“不对,不是‘能’,是‘会’。”
“我暂时不会的,就学。”
“学不会,就拼命学。”
他迎上谢衍真那冷峻依旧的目光,没有躲闪。
“只要能跟着师傅,怎么着都成。”
他说这话时,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儿的天气真好”或者“这馒头真香”。
想要的东西,就要付出代价去换。
而此刻他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学做饭、学洗衣、学伺候人。
这算什么代价?
层染阁里,他十岁开始便要学着察言观色、揣摩恩客的每一丝喜好。
那些恩客们给的赏钱再多,他也清楚,他们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人。
只是一件趁手的、漂亮的、用完即弃的玩意儿。
可师傅不同。
师傅要他学会这些,不是为着轻贱他、使唤他。
是要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能在险恶之地活下去,能帮上忙,能不成为负累。
这哪里是惩罚?
这是——
慕容归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亮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谢衍真看着他,沉默良久。
少年的笑容太灿烂,灿烂得几乎灼眼。
他不知道自己应下的是什么,不知道漳州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仆从”二字,在那种地方要承受怎样的劳苦甚至危险。
他只是因为能留下,便欢喜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谢衍真移开视线。
“既如此,”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明日卯时启程,今晚早些歇息。”
他顿了顿,对阶下三人道:“陈锋,你带殿下——带他去西厢安置。双喜,去把殿下的马牵进马厩,喂饱刷净。纤云……”
他看了纤云一眼,没有再说,只道:“去收拾西厢的被褥。”
三人齐声应喏,各自忙碌起来。
慕容归还站在原地,像一棵刚刚扎根、还舍不得离开阳光的小树。
谢衍真已经转身,往东厢房里走。
走到门槛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晚,”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面好吃么。”
慕容归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意识到他背对自己看不见,又连忙应道:
“好吃!是学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谢衍真没有应声。
他迈进门内,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暖黄的灯火边缘。
慕容归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夜风渐起,带着驿馆老枣树枝丫摇曳的微响,和远处林涛的低吟。
他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
真好。
真好啊。
西厢比东厢更小,只有一榻一桌。
纤云正在铺床,将驿馆粗硬被褥之外,把自己从宫里带出的一床薄衾铺在最上层。
双喜拴好马,提着热水进来,兑成温汤,伺候慕容归洗漱。
陈锋抱剑守在门外,沉默如影。
慕容归洗了脸,洗了脚,换上干净的中衣,躺进那床带着宫中熏香余韵的薄衾里。
被褥是陌生的,房间是陌生的,窗外驿道的风声也是陌生的。
可他躺在这里,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方才谢衍真站在阶前,火光映照下清冷侧影。
和他那句,轻得像被风吹散的——
“面好吃么。”
慕容归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师傅。
我终于追到你了。
窗外,初冬的夜空辽阔而深邃,星子如碎钻撒满天鹅绒的幕布。
驿馆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剩东厢那扇窗,还透着一小片昏黄的光。
很淡,很远。
却足够照亮少年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