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驿馆的檐角还凝着未散的霜白。
慕容归已经醒了。
他几乎一夜不曾深眠,胸腔里那簇火苗烧得他辗转反侧,却又不敢动作太大惊动隔壁。
只将脸埋在那床薄衾里,一遍遍描摹东厢那扇窗透出的、早已熄灭的灯影。
他起得比双喜还早。
轻手轻脚掀开被褥,寒气立刻顺着中衣袖口钻进来,激得他一个哆嗦。
他不怕冷,怕的是慢。
怕谢衍真推门时,自己还没准备好。
铜盆里的水隔了夜,凉得像井底新汲的,泼在脸上刺得眉心一缩。
他忍着,没唤人添热的,只飞快地擦了面,将头发拢起,用那根乌木簪子挽得一丝不苟。、
铜镜昏黄,映出的少年眉眼精致如旧,只是眼下多了一道极淡的青痕。
他不以为意,反而对着镜中弯了弯嘴角。
今日,是跟着师傅上路的头一日。
他换上一件深青色棉袍,料子比皇子常服粗硬许多,是照着寻常富户随从的样式裁的。
腰身收得紧,行动间少了宽袍大袖的飘逸,却利落得多。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端详片刻。
好看,只是太好看了些。
不像仆从,倒像哪家偷跑出来玩耍的矜贵小公子。
他想了想,将腰带上那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解下,塞进包袱最里层。
又从双喜的行囊里翻出一根半旧的素布腰带,系上。
对着镜中再看,那股子养尊处优的劲儿总算压下去几分。
满意了。
他推门时,天边才透出一线蟹壳青。
驿馆后院已有人影走动。
厨下炊烟初起,是厨子老秦在烧水备膳。
马厩那边,陈锋正领着两个家丁给牲口添草料,照夜白的鬃毛在晨霭里白得像新雪。
慕容归的目光掠过这一切,然后,落在了东厢廊下。
谢衍真已经起了。
他穿着那身半旧的石青棉袍,外罩玄色氅衣,正负手立在廊柱边,听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禀报今日行程。
晨光尚未铺满,他整个人还浸在廊檐投下的淡灰阴影里。
轮廓清隽如刻,眉目疏淡得像隔了一层初冬的薄雾。
慕容归停住脚步,远远地看着。
他没有立刻凑上去。
从前在静思堂,他巴不得谢衍真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端着茶水站在门边。
那样才能显出他的殷勤、他的妥帖、他与旁人不同的尽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是“仆从”。
仆从不该在主子传唤之前,就自作主张地凑到眼前去。
他等着。
直到那管事躬身退下,谢衍真转身欲回屋,视线无意掠过院中。
才看见廊柱侧后方,那个站得笔直、却又不曾上前的青袍少年。
谢衍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站那儿做什么。”
声音是一贯的淡。
慕容归立刻上前几步,在距离谢衍真约莫五步远处停住,垂手站好。
“等师傅吩咐。”
他说得自然平静,脸上带着恭顺。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束得齐整的发髻,掠过那身刻意去除了佩饰的棉袍,落在腰际那条半旧的素布腰带上。
没有评价。
“早膳后启程,你随陈锋骑马,走在中队。”
“是。”
慕容归应得利落。
谢衍真不再多言,转身进屋。
慕容归站在原地,将那短短几句话在心底过了一遍。
这便是默许了。
他垂着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浅淡弧度。
早膳是在驿馆正堂用的。
谢衍真独坐一桌,膳食简单:
清粥一甑,馒头两个,一碟腌菜,一碟腐乳。
慕容归站在廊下,隔着半扇门看他用膳。
不是他不想进去侍奉,是轮不到他。
谢衍真自带的贴身仆从姓周,四十来岁,面目敦厚,手脚极麻利。
布菜、添粥、换茶,做得滴水不漏,慕容归根本插不进手。
他只能看着。
看着周叔将腌菜碟往谢衍真手边挪近两寸,看着谢衍真执箸夹起一块腐乳,就着白粥慢慢咽下。
他看得太专注,连双喜端着自己的那份早膳凑过来都没察觉。
“殿下——咳,公子,”
双喜改口改得飞快,“您也用些?”
慕容归低头,接过那碗糙米粥。
粥熬得不算精细,米粒有些硬,下咽时刮过喉咙。
腌萝卜太咸,馒头不够松软。
他一口一口吃着,目光依旧不时飘向那张桌子。
周叔正躬身询问谢衍真可要添粥。
谢衍真摇了摇头。
于是周叔便退后一步,垂手立着,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慕容归将这一幕刻进眼底。
他知道,这便是谢家家仆的做派。
不谄媚,不轻浮,不刻意卖好。
只是安静地、妥帖地、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地,完成分内之事。
而他从前那些“侍奉”,亲自试茶温、亲手摆点心、眼巴巴等着夸奖。
在周叔面前,简直像个蹩脚的戏子。
他低头,将最后一口糙米粥咽下去。
没有关系。
他可以学。
启程时,天已大亮。
队伍不算大,却也有十余骑。
谢衍真乘青帷马车居中,前后各有家丁护卫。
陈锋领骑探路,双喜与纤云随车照应。
另有厨子老秦、杂役小乙、以及几个谢府旧仆,各司其职。
慕容归骑马随在中队,与陈锋并行。
照夜白今日格外精神,四蹄轻快,时不时打个响鼻。
慕容归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道:“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