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慕容归的骑姿明显稳了些。
他偷偷往裤腿内侧塞了厚布垫,大腿内侧火辣的感觉还在,但已能忍住不在下马时露出异样。
午间打尖,他依旧蹲在后厨跟老秦学烧火。
这回学的是添柴。
“火要空心,人要实心。”
老秦念叨着,“柴不能塞太满,底下得留风道。”
慕容归将细柴一根根架成井字,火苗从空隙里窜上来,舔着锅底。
他看着那团跃动的火,忽然问:“老秦叔,您跟谢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咯。”
老秦眯起眼,“大公子刚生那年,老奴就在灶上了。”
“那您一定知道……师傅小时候爱吃什么?”
老秦笑起来:“大公子小时候挑食得很,就爱吃老太太做的虾仁小馄饨。后来老太太没了,便再没提过。”
慕容归垂下眼睫。
虾仁小馄饨。
他默默记下。
第三日,他学会烧火时控制火候。
第四日,他学会用米汤浆洗衣领。
第五日,他在马背上已能轻松坐足两个时辰。
第六日——
队伍停驻一处驿站时,谢衍真下车。
车门掀开的刹那,一只握着茶盏的手已经候在踏脚旁。
茶是枫露茶,温度正好。
执盏的手指,依旧白皙纤长。
但上面因连日骑马、烧火、浆洗,而磨出几枚细小薄茧。
慕容归没有抬头,只是将那盏茶奉上。
“路上辛苦,师傅润润喉。”
谢衍真接过。
茶水温热,枫露的微苦与回甘在舌尖化开。
他垂眸,看着少年低顺的眉眼、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衣领边有一道极细的、用同色线缝过的裂痕。
那是前日刮破,慕容归自己缝的。
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密。
他没有说话。
慕容归也没有等他说话。
茶盏接回,他退后三步,站到周叔侧后方。
周叔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但当晚,周叔向谢衍真禀事时,说了一句:
“那位公子,倒是个肯学的。”
谢衍真没有应声。
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那里,慕容归正在马厩边,给照夜白梳毛。
夜风很冷,他没有披斗篷,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一团团散开。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带着一种谢衍真从未见过的、沉静的专注。
谢衍真看了很久。
直到周叔退出房门,他也没有收回视线。
第十五日,队伍进入赣境。
山渐多,路渐险。
连日阴雨,官道泥泞难行。
车马走走停停,慕容归便不再骑马,下车步行。
靴子踩进泥里,拔出时“噗嗤”一声响,溅起的泥点子沾满袍角。
他低头看一眼,没有皱眉。
只是趁着歇脚的间隙,去溪边将袍角洗净,架在火堆边烘干。
烘干后,又借了纤云的针线,将一处因连日奔波而开线的破损仔细缝好。
纤云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她想说“公子,这些事让奴婢来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九殿下缝补时,眉眼是舒展的,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强颜欢笑。
那是……乐在其中。
纤云低下头,继续烘烤手中半湿的布巾。
有些事,她渐渐明白了。
第二十七日,队伍行至一处山间驿馆。
此地已近闽赣交界,夜风里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的凉意,不似北地干冷,却透骨三分。
驿馆后院有一口井,井水沁凉。
慕容归打了水,兑成温热,端着铜盆走到东厢门前。
他没有敲门。
只是将盆放在门边,对门缝里轻声道:
“师傅,洗脚水放在门口了。”
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立着。
门开了。
谢衍真站在门内,低头看着那盆水,又抬眼看他。
慕容归脸上没有邀功,没有讨好。
只是安静地等着。
“……进来。”
谢衍真侧身。
慕容归端起盆,跨过门槛。
这是上路以来,他头一回进谢衍真的卧房。
屋子很小,陈设也简朴。
一榻一桌一灯,桌上摊着书籍。
他将铜盆放在榻边矮几上,退后两步。
谢衍真坐下,解了袜。
慕容归看见他的脚。
骨节分明,却不嶙峋。
脚背微微弓起,像一道缓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蜿蜒。
脚掌是宽的,脚趾却修长。
第二趾微微长过拇趾,并拢时像五枚整齐的贝。
趾甲修得短而齐,透着健康的、浅淡的珠光。
他动了动指尖,没有上前。
只是看着谢衍真自己将脚浸入温热的水中,垂着眼睫,面容在昏灯下愈显清隽。
“水烫么?”他问。
“正好。”
“那就好。”
他不再说话,安静地立在一旁。
谢衍真也没有再开口。
室内只剩更漏声,和水波轻荡的微响。
慕容归忽然觉得,这一刻无比踏实。
第四十五日,队伍进入闽地。
山更高,林更深。
官道两侧开始出现从未见过的树木,叶片肥厚,色泽浓绿。
空气里不再是北方凛冽的干冷,而是一种陌生的、黏稠的湿意。
附在皮肤上,又悄悄钻进衣领。
漳州还远。
但气候已然不同。
慕容归学会辨认瘴气的预兆——
晨雾若久聚不散,带草木腐熟的甜腥,便是山瘴欲来的前兆。
陈锋教他的。
他只讲一遍,慕容归便记住了。
他也学会在湿热天气里,将谢衍真的氅衣摊在通风处,不使生潮气。
纤云教他的。
他还会用随身携带的薄荷油,兑水调成薄浆,在傍晚蚊蚋初起时,洒在谢衍真马车的窗沿。
这是他自己琢磨的。
起初分量没掌握好,薄荷味太重,谢衍真在车里轻轻咳了一声。
第二日他便减了剂量。
谢衍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再没有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