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漳州,春意来得迟缓。
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府衙后院的井台边,慕容归正在练刀。
刀是陈锋给他挑的,比寻常腰刀轻两分,刃口开得稍钝,适合初学。
此刻那刀在他手里翻飞,劈、砍、撩、刺,一招一式虽还带着生涩,却已有了几分凌厉的气势。
冬衣早已换下,他身上只穿件靛蓝短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晨光从东厢的檐角斜斜照过来,在他汗湿的额角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这套刀法,他跟陈锋练了很久。
起初是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
后来是劈柴,一天劈三大捆,劈完手都握不拢。
再后来是对练,被陈锋摔得七荤八素,爬起来接着摔。
纤云看着心疼,夜里悄悄给他上药,他咬着牙说没事。
双喜问他何必这么拼,他没回答。
但心里清楚,师傅在下一盘大棋,棋子越落越多,棋盘越铺越大。
他不想只做个站在旁边看的,他想能帮上忙。
哪怕只是劈柴挑水,他也想做得比别人好。
东厢的门开了,谢衍真走出来,他穿了身湖蓝的春衫,长发用玉簪束起。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练刀的少年。
慕容归正收势,刀尖点地,气息微喘。
感觉到那道目光,他转过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
“师傅早。”
那笑容明亮得很,带着晨露的清润,和三月晨光一样干净。
谢衍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但他的目光,在少年汗湿的额角上多停了一瞬。
早膳后,周叔进来禀事。
“大人,银峒那边有动静了。”
谢衍真放下茶盏。
“说。”
周叔压低声音:“蓝峒主那边传话过来,说年前大人提的事,他想再谈谈。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雷烈那边盯得紧,他不敢明着来。想请大人派个可靠的人,三日后去银峒后山一趟,当面说。”
谢衍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院中那株老桂正抽新芽,嫩绿嫩绿的。
“可靠的人……”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慕容归在旁边研墨,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的侧脸,却看不出师傅在想什么。
“我去。”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谢衍真转过头,看着他。
慕容归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闪。
“师傅,我去。”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了,“蓝旺要见的是可靠的人。我是师傅身边的人,他知道我。我去,他不会觉得是敷衍。”
谢衍真没有说话。
慕容归继续说下去:“而且我不是官,不会引人注意。进城这几个月,我跟着周叔跑过几次城外,路熟。银峒后山那边,我知道怎么走。”
他说得有条有理,显然是早就想过这些。
谢衍真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去银峒,要过雷烈的地盘吗?”
谢衍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淡的调子。
慕容归点点头。
“知道。”
“你知道万一被雷烈的人撞上,会是什么下场?”
慕容归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张人皮,在风里轻轻晃动。
想起那颗人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虚空。
但他的目光没有动摇。
“知道。”
他看着谢衍真,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东西。
“可师傅需要人去,我就去。”
他没有说更多,但谢衍真听懂了。
这孩子不是在表忠心,不是在逞能。
他是真的不怕。
或者说,他怕,但他更怕自己没用。
谢衍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一株老桂。
嫩绿的芽尖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努力挣脱冬天的束缚。
“让陈锋带人,远远跟着。”
他最终说。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师傅!”
两日后,深夜。
慕容归换了身樵夫的短褐,脸上抹了灰,头发用布巾裹住,背着捆干柴,从府衙后门出去。
陈锋带着几个侍卫,与他保持着一箭之地,隐在夜色里。
出城时,城门早已落锁。
但周叔早打点好了,守门的兵丁看见那个樵夫打扮的人,只当没看见,放他出去。
城外更黑。
官道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山影重重,像蹲伏的巨兽。
慕容归走在官道上,脚步很快。
这条路他走过两回,都是白天跟着周叔出来采买。
夜里走,还是头一次,但心里没有怕。
怕什么?
师傅在城里等着他回。
就凭这一点,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拐进山坳。
从这里开始,就是雷烈的地盘了。
慕容归放慢脚步,贴着山壁走,尽量不发出声响。
月光被山影遮住,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凭记忆辨认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
忽然,前方传来人声。
他猛地贴在山壁上,一动不动。
是峒蛮话,听不懂,但能听出是在争执。
慕容归屏住呼吸,悄悄探头看了一眼。
前方二十步开外有个小小的火堆,旁边坐着三个峒蛮,看装束是巡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