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正围着火堆烤着什么野味,一边烤一边吵,烤肉的香味飘过来。
慕容归的心跳咚咚的,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贴着山壁,一寸一寸地挪,绕开那堆火。
脚下的石子偶尔滚落,发出细微的声响。
但火堆边的争执声,盖住了那点动静。
他挪过去,绕过去,继续往前走,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
又走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山坳,就是银峒后山了。
山口站着一个人,是蓝旺的亲信,上次周叔见过的那个。
慕容归走过去,那人打量他一眼,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们穿过一条隐蔽的山径,绕到一片竹林深处。
竹林里站着一个人,银峒峒主,蓝旺。
慕容归第一次见蓝旺。
五十来岁,身形不高,却站得很稳。
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透着老成和谨慎。
他穿着峒蛮常见的靛蓝短袍,腰间没有配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峒民。
但慕容归知道,这是银峒的峒主,五千人的首领。
蓝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谢大人的信使?”
慕容归抱拳行礼。
“蓝峒主。”
蓝旺点点头。
“谢大人信上说的,我都看了。官凭的事,银峒想要。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
“我要知道,谢大人能给我什么保证?万一雷烈翻脸,谢大人能护住银峒吗?”
慕容归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谢衍真没有教他怎么答。
但他在来之前,想了很久。
“蓝峒主,”他开口,声音平稳,“雷烈能给你什么保证?”
蓝旺愣了一下。
“他给不了。”
慕容归继续说下去,“他只能让你跟着他,过和从前一样的日子。但谢大人能给的不一样,官凭、盐铁、粮食,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蓝旺的眼睛。
“还有一条路。”
蓝旺的目光闪了一下。
“什么路?”
“不用和朝廷你死我活的路。”
慕容归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地送进蓝旺耳朵里,“银峒的银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卖。卖来的钱,可以光明正大地花。汉人和峒人不用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可以一起做生意,一起赚钱,一起活下去。”
蓝旺沉默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慕容归很熟悉的眼神。
层染阁里,那些刚来的、手里攥着钱却不知道怎么花出去的客人,就是这种眼神。
想要,又不敢。
怕被骗,怕得不偿失。
但他知道,只要这眼神出现了,就已经成了大半。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蓝峒主慢慢想。”
慕容归后退一步,“谢大人说了,不急。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派人来府衙。”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蓝旺忽然开口。
慕容归回过头。
蓝旺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谢大人的什么人?”
慕容归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是他身边的人。”
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蓝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慕容归回到府衙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想悄悄溜回西厢。
刚走过院中那株老桂,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回来了?”
慕容归吓了一跳,转过头。
谢衍真站在廊下,长发披散着。
晨光还没有透出来,廊下的灯已经熄了。
他就那么站在昏暗里,眉眼清淡,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
慕容归的心里如果藏着一只小鹿,此刻已经撞死了。
“师、师傅……”
“怎么样?”
谢衍真问。
慕容归回过神来,将那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说遇见的巡山峒蛮,说绕过去的惊险,说见到蓝旺时的话,说蓝旺最后那个眼神。
谢衍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做得好。”
就三个字。
但慕容归觉得,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值。
他看着谢衍真转身回屋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师傅。”
谢衍真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个时候回来?”
谢衍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在昏暗中露出一道清隽的轮廓。
“去歇吧。”
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慕容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
晨光终于从天边透出来,将整个院子染成淡淡的金。
他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猫。
师傅不是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而是等了他一夜。
师傅一直等着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