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一天夜里,岩七悄悄下山了。
他穿着汉人的短褐,脸上抹了灰,像是连夜赶路的模样。
从岩峒到漳州城,走山路要三个时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天亮之前,他到了城门外。
城门还没开,他蹲在城墙根下等着,等到城门开了,才混在进城的人群里,悄悄溜进去。
府衙的位置,他打听过,在后街那条巷子里。
他找到地方,绕到后门,轻轻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眉眼精致得不像话,穿着一身靛蓝短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岩七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样好看的随从。
“你是……”
“找谁?”
那年轻男子问,声音很平。
岩七定了定神。
“从岩峒来的,有事求见谢大人。”
慕容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等着。”
他转身进去,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
“进来吧。”
岩七跟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来到一间不大的书房里。
书房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案上摊着几份文书。
窗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青色棉袍,背对着门,正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岩七看清了他的脸。
清隽,冷淡,眉眼如画。
周身气度沉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就是谢衍真。
那个杀了雷烈两百多人,又在刑场上砍了五个峒蛮脑袋的谢衍真。
岩七的心,忽然紧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
“岩峒岩七,见过谢大人。”
谢衍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那目光让岩七心里发毛,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猎物。
“岩峒主让你来,有什么事?”
谢衍真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岩七深吸一口气,把岩坎交代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峒主说了,岩峒想和官府做买卖。条件……和银峒一样。”
谢衍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岩七心上。
“和银峒一样?”
谢衍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银峒有矿,产银。你们岩峒有什么?”
岩七愣住了,这个问题岩坎没有交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也有山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山货能换几个钱?
银峒的银子,才是真金白银。
谢衍真看着他,那目光依旧平静。
但岩七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像是早就知道岩坎会动心。
“回去告诉岩峒主。”
谢衍真终于说,“买卖可以谈,但不是在这里。”
他顿了顿。
“三日后的夜里,让他到城外十里的老鸦岭,那座废弃的山神庙,本官在那里等他。”
岩七的心跳得越发厉害。
老鸦岭。
那是三不管的地带,不在任何峒寨的势力范围内,离官道不远,又足够偏僻。
他让自己一个人去?
不,不是让他去,是让岩坎去。
让岩峒的峒主,亲自来见。
岩七张了张嘴,想说“这恐怕不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谢衍真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那目光让岩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是……是,谢大人。小人这就回去禀报。”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谢衍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岩七回过头。
谢衍真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
“告诉岩峒主。”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本官会在那里等他,三日之后,不来,就当没有这回事。”
岩七走了,慕容归站在门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谢衍真。
“师傅,你让岩峒峒主去老鸦岭?”
谢衍真没有说话,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为什么不是师傅去岩峒?”
谢衍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
“因为现在是他们求我,不是我求他们。”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懂了。
银峒那边已经投了,雷烈那边输了一仗,官府站起来了。
现在是岩坎想过来,不是师傅想拉他,所以师傅不会亲自去岩峒。
师傅只会找个地方,让岩坎来见。
就像钓鱼,鱼饿的时候自然会咬钩。
他看着谢衍真的侧脸,心里那点欢喜,又悄悄冒了头。
“师傅,三日后我跟你去。”
谢衍真没有看他。
“嗯。”
就一个字。
但慕容归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金贵。
岩七连夜赶回岩峒,把谢衍真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岩坎。
岩坎听完,沉默了许久。
议事堂里很静,只有油灯偶尔噼啪的声响。
岩七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岩坎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错愕,到沉默,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让我去老鸦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