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是。”
“亲自去?”
“是。”
岩坎没有再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老鸦岭。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三不管的地带,不在任何峒寨的势力范围内,去那里,不会有雷烈的人盯着。
但那里也不是官府的地盘。
谢衍真选那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是信不过他,怕他设伏?
还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衍真和雷烈打仗那天,用的就是“埋伏”。
三百人,埋伏在山口两侧,等雷烈的人出来一半,突然杀出。
这个人心思太深,他选老鸦岭,一定不只是为了“安全”。
那还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亲自去,让岩峒的峒主,亲自去见一个朝廷命官。
这是在试探他的诚意。
也是在告诉他——
是你想来,不是我求你来。
想清楚这一点,岩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峒主?”
岩七试探着问。
岩坎没有回头。
“三天后,我去。”
岩七的心猛地一沉。
“峒主,这会不会太危险了?万一谢衍真设伏……”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蓝旺还在那边。”
岩坎说,声音很慢,“蓝旺已经投了他,如果我死在他手里,蓝旺会怎么想?其他那些观望的小寨会怎么想?”
岩七愣住了,慢慢琢磨着这句话。
蓝旺投了谢衍真,是看好谢衍真能成事。
如果谢衍真杀了岩坎,蓝旺会想,他连想要投靠他的人都杀,还能信吗?
其他那些小寨的峒主会想,这人靠不住,不能投。
谢衍真不会做这种蠢事。
岩七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些。
但还有些事,他想不通。
“峒主,你真要去?”
岩坎转过身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不大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不去,我还能怎么办?”
他问。
岩七张了张嘴,想说“等”,想说“再看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什么?
等雷烈死?
雷烈不会死。
等银峒垮?
银峒不会垮。
等官府走?
那个谢衍真,会走吗?
他杀了雷烈两百多人,还在刑场上砍了五个峒蛮的脑袋,他会走吗?
岩七忽然觉得,这局棋,已经下到了不得不选边的时候。
他看着岩坎,看着这个年轻峒主眼睛里那股火。
那火烧得很旺。
烧了很久。
终于,要烧出一条路了。
……
三日后,夜。
老鸦岭。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头,不高,却地势险要,四周是荒草和乱石,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
山顶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不知是哪年建的,早就没了香火。
门窗残破,屋顶漏了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谢衍真站在庙里,负手而立。
他一袭青衫,腰间悬着佩剑,月光从他身后的破窗照进来,将他清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慕容归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腰里别着一把峒蛮的短刀。
他已经擦了三遍,刀身锃亮,在暗处也闪着微微的光。
山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远处野兽的低吼,很冷,他却站得笔直。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慕容归的手,按上了刀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黑影从夜色里走出来,站在山神庙门口。
是岩坎。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峒锦短袍,没有带任何武器,独自一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紧绷着,眼睛里带着警惕,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他看了一眼庙里的谢衍真,又看了一眼他身侧的慕容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来。
“岩坎,见过谢大人。”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谢衍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从破洞里透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残破的墙壁上。
沉默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谢衍真终于开口。
“岩峒主能亲自来,本官很高兴。”
他说着高兴,声音却听不出情绪。
岩坎的心顿时紧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他没有退路了。
“谢大人。”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岩峒想和官府做买卖,不是蓝旺那种——”
他顿了顿。
“是真正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