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没用,怕师傅不要我,怕师傅像郑大人那样……被人剥皮,砍头,挂在风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今天在雷峒,我看见那些人,看见蓝旺走出来的时候,我就想,万一师傅和蓝旺打起来,万一师傅打输了,万一……”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谢衍真知道他想说什么。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着谢衍真,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那里面有恐惧,有期待,有依恋。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炽热的东西。
“师傅。”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轻轻的落进寂静的夜里,像石子投进深潭,荡起一圈圈涟漪。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但慕容归注意到,他放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慕容归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
“是那种……想一直跟在你身边,想看着你,想……想碰碰你,想让你也……也看着我的喜欢。”
他的脸开始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谢衍真。
“师傅,我知道这不对。”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知道你是师傅,我是……我是皇子。我知道这不该说,不该想,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酸又涩,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意味。
“今天在雷峒,看见那些人,我就想,万一明天我们就死了呢?万一师傅死了,我死了,这些话就永远说不出来了。我不想……我不想带着这些话死。”
谢衍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慕容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变化。
很慢,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变化是存在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慕容归开始后悔,开始害怕,开始想转身逃走。
“慕容归。”
谢衍真忽然开口。
他叫的是全名,慕容归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
谢衍真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灯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直。
慕容归看着他走近,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谢衍真在他面前站定。
很近。
近到慕容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淡淡的气息。
师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与他无关的、需要处置的东西。
“你知道这种喜欢,会害死我们吗?”
谢衍真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进慕容归耳朵里。
“害死……什么意思?”
慕容归的心猛地揪紧了。
谢衍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
“我是你师傅,你是皇子,君臣有别,师生有别。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堵死了。”
他顿了顿。
“你以为,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事?”
他看着慕容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依恋。
“此事若真的如你所愿,但凡有一丝风声传出去,传回京城,传到陛下耳朵里——你和我,会是什么下场?”
慕容归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当然想过,可他每次都想不下去,因为太可怕了。
“我会死。”
谢衍真替他说出来,声音依旧平稳,“你也许不会死,但你这辈子,就完了。一个和师傅有私情的皇子,还能做什么?陛下会怎么看你?朝臣会怎么看你?你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他顿了顿。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你喜欢的,是那个能教你、能护你、能让你站直了的师傅。你喜欢的,是那个在战场上救你、在你病的时候照顾你、在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替你撑腰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和你走那条路,那个人,就没了。”
慕容归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生疼。
“我不……”
他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想……”
谢衍真没有让他说完。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慕容归的下巴。
那手指微凉,带着薄茧,触在皮肤上,让慕容归浑身一颤。
“看着我。”
谢衍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
慕容归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眼睛近在咫尺,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里面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抗拒的力量。
“今天,我要你亲口说一句话。”
谢衍真的声音一字一字落进他耳朵里,像钉子钉进木头。
“说,从今往后,这个念头,你断了。”
慕容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衍真没有催他。
只是那么看着他,手指依旧托着他的下巴,不让他躲闪。
那目光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压得他浑身发抖。
压得他——
终于开口。
“我……我断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随时会被吹散。
谢衍真没有动。
“再说一遍。”
慕容归深吸一口气,眼泪还在流,可那口气,终于稳住了。
他看着谢衍真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从今往后,这个念头,我断了。”
谢衍真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慕容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那张清隽的脸,看着那双已经恢复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师傅,你呢?
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我?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师傅不会回答。
师傅只会继续站在这里,站在灯火里,站在那层永远也捅不破的窗纸后面。
他点了点头。
“是,师傅。”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衍真已经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
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慕容归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廊下,夜风带着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蝉鸣依旧聒噪,蛙鸣依旧嘈杂。
他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却忽然笑了一下。
师傅说的那些话,他都记住了。
师傅说的那些后果,他都想过了。
可他心里的那股火,根本没有灭,反而烧的越来越旺。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把那个念头藏起来。
藏得深深的,谁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