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真没有说话,翻身上马。
慕容归也翻身上去,骑在照夜白上,不远不近的跟在青骢马后面。
他喜欢这个距离。
太远了看不见,太近了会打扰。
这个距离刚刚好,他能看见师傅的脊背笔直地骑在马背上,绯色的官服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能闻到风里传来的、属于师傅身上的清冽气息。
他就这么跟着,一路跟到了兵部。
兵部的衙门在宫城东侧,离六部公廨不远。
大门是三间五架的门楼,朱漆斑驳,铜环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兵部”两个大字。
字迹遒劲,是开国时一位名臣的手笔。
门前站着两个守卫,穿着号衣,腰挎佩刀,见有人来,挺直了腰板。
谢衍真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差役,迈步走上台阶。
慕容归跟在后面,也下了马,把缰绳递过去,然后快步跟上去。
他在兵部没有正式官职,皇帝只说让他“历练”,没有给具体的差事。
兵部尚书姓赵,叫赵理,五十八岁,头发花白,面容方正,是两朝老臣,为人持重,做事讲究规矩方圆。
他接到皇帝的旨意时,眉头皱了一下——
把皇子塞到兵部来,这不是添乱吗?
可旨意上写得明白,九皇子慕容归“随同学习,不预政务”。
也就是说,他只是来旁听的,不占编制,不领俸禄,不插手具体事务。
赵理的眉头这才松开,把慕容归安排在了武选司,谢衍真的手下。
用他的话说,“九殿下既然要学,就跟着谢郎中好好学。谢郎中是您的师傅,您跟着他,最合适不过了。”
慕容归听到这话时,脸上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
他朝赵理行了一礼,“赵大人放心,学生一定跟着师傅好好学,不给兵部添麻烦。”
他说“学生”而不说“本殿下”,说“师傅”而不说“谢郎中”,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
赵理听着,心里那点不快散了些,心想这个九皇子倒是不像传闻中那样难缠。
兵部的人,起初对慕容归是有些犯怵的。
毕竟是皇子,天潢贵胄,万一哪里得罪了,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这位九皇子还有那样一个过去——
流落民间十五年,找回来的时候据说粗陋无行到见不得人。
兵部的人虽不敢当面议论,私底下免不了嘀咕几句。
可慕容归来了没几天,那些嘀咕就消失了。
因为他完全没有皇子的架子。
他对所有人都客气,对谢衍真恭敬,对赵理谦逊,对同僚们温和。
连对门口守卫的兵丁、扫地倒茶的杂役,都是和颜悦色的。
有人给他端茶,他双手接过去,说一声“有劳”。
有人替他开门,他侧身让一让,点个头,说一声“多谢”。
这些细微的举动,做一次两次不难,难的是每次都做,对每个人都做。
这不是装的,这是刻在骨头里的。
层染阁里妈妈教过他,对谁都客气一点,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了。
那些恩客里,有穿金戴银的豪商,也有衣衫褴褛的穷酸书生。
穷酸书生今天没钱,说不定明天就中了举人、做了官。
得罪一个,就可能少一条路。
这个道理,他记了一辈子。
所以他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笑脸相迎。
这不是善良,这是算计,是他在层染阁里学到的生存之道。
兵部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看见一个尊师重道、谦逊好学的年轻皇子。
于是风评就渐渐变了。
“九殿下人真好,昨天我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泼他身上,他不但没生气,还问我烫着没有。”
“可不是嘛,上次我在门口值岗,他路过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声‘辛苦’,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二皇子来兵部的时候,可从没跟咱们说过‘辛苦’。”
这些话传到慕容归耳朵里,他听了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好到没有人愿意说他的坏话,好到父皇觉得他懂事。
好到师傅觉得他……有用。
有用就好,有用就不会被丢掉。
在武选司,谢衍真把慕容归支使得团团转。
“把这些卷宗按年份整理好,归入对应的档案柜。”
“是,师傅。”
“去库房查一下永乐十五年的武举录,找到后抄一份给我。”
“是,师傅。”
“这叠文书按省份分类,云南的放这边,贵州的放那边,四川的放中间。”
“是,师傅。”
慕容归应得痛快,跑得也快。
他抱着一摞卷宗在武选司的各个房间之间穿梭,步伐轻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有时候谢衍真交代的事太多,他记不住,就拿个小本子,用炭笔一条一条记下来,做完一条划掉一条。
他做事不算麻利,刚开始的时候,整理卷宗会弄错顺序,抄写文书会漏掉字句,分类省份会搞混。
谢衍真指出他的错误时,他从不辩解,也不推诿。
只是低着头看那些错误,说一句“学生疏忽了,这就重做”,然后重新来过。
第二次,还是错。
第三次,错得少了一些。
第四次,几乎没错。
第五次,完全正确。
谢衍真看着他做第五遍时工工整整的分类、清清楚楚的抄写,终于“嗯”了一声。
慕容归听见那个“嗯”字,嘴角弯了一下,把那叠卷宗抱起来,放回该放的地方。
武选司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称奇。
谢郎中这个人,他们是知道的,冷面冷心,对谁看上去都淡淡的。
他对九殿下倒是该训就训、该使唤就使唤,一点也不客气。
而九殿下呢,被训了也不恼,被使唤了也不怨,笑嘻嘻地应着,屁颠屁颠地跑着,跟个跑腿的小厮似的。
这哪里像师生,倒像是严父和孝子。
有人私下里问慕容归:“殿下,谢郎中对您这般严厉,您不觉得委屈吗?”
慕容归愣了一下,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要问,“委屈?师傅教我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委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让人没法怀疑。
他是真的不觉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