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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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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真使唤他、支使他,他觉得这是师傅还在意他。

师傅要是哪天不使唤他了,不支使他了,对他客客气气的,那才是真的完了。

所以他跑得很欢,像只被主人抛了球出去、撒着欢去捡的狗。

谢衍真有时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会有一瞬间的出神。

那孩子头发束得高高的,跑起来衣袍翻飞。

他跑得快,做事却不够快,往往还会出错。

可他从不放弃。

这一点,和从前一样。

兵部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慕容归每天早上在谢府门口等谢衍真,然后跟在他身后,骑马去兵部。

到了兵部,他先去自己的值房换衣裳,把那身华贵的皇子常服换成了一身半旧的家常袍子,然后去谢衍真的值房报到。

“师傅,今天做什么?”

谢衍真有时会直接给他派活,有时会让他先去熟悉某个卷宗,有时会带他去别的司走走看看。

慕容归从不挑拣,派什么活就干什么活,让去哪儿就去哪儿。

午间休息的时候,慕容归会去兵部的食堂吃饭。

兵部的食堂不大,几张长桌,几条长凳。

饭菜也简单,大锅饭,大锅菜,油水不多,味道也一般。

慕容归端着碗,和那些普通的书吏、差役坐在一起,吃同样的饭菜,喝同样的汤。

他吃饭的时候不挑拣,给什么吃什么。

有时候菜咸了,他也不皱眉,多喝两口汤就咽下去了。

有时候饭硬了,他嚼得慢些,却一粒也不剩。

有人问他:“殿下,这饭菜您吃得惯吗?”

慕容归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笑了,“怎么吃不惯?我在漳州的时候,跟兵丁们一起吃大锅饭,那饭比这个还硬呢,菜里也没几滴油,不也吃过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语气里没有卖惨,也没有炫耀。

那些人听着,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皇子下过乡,吃过苦,和兵丁们同吃同住。

这是顶顶难得的品质。

慕容归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和这些人搞好关系没有坏处。

日子久了,兵部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九殿下的为人。

他尊师重道。

他对谢衍真的恭敬,不是做给人看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谢衍真说什么他听什么,谢衍真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从不顶嘴,从不反驳。

有人在他面前说谢衍真的不是,他当场就能翻脸。

这种事发生过一次,是一个从外省调入京的武官。

因为不知道慕容归和谢衍真的关系,在慕容归面前随口说了句“一个文官管武选,懂什么军事”。

慕容归当时脸上的笑容就收了,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人,“谢师傅懂不懂军事,你说了不算。漳州三年,他剿了多少匪、收了多少峒寨、救了多少百姓,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打听完了,再来跟我说话。”

那武官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连连拱手赔罪,从此再不敢提这茬。

他谦逊好学,是真的在学,不是在装样子。

他看卷宗,做笔记,不懂就问,问完了记下来,记完了再问。

他问的人不限于谢衍真,武选司的副郎中、主事、甚至普通书吏,他都请教过。

他的进步很快,快到谢衍真都有些意外。

这日傍晚,慕容归在值房里整理笔记。

他把今天学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得很仔细,连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都记了。

谢衍真推门进来时,他正低着头写字。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精致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他写得专注,连谢衍真进来了都没察觉。

谢衍真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写的那些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没有潦草,像是怕自己回头再看时认不出来。

“今天学了多少?”谢衍真开口。

慕容归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是谢衍真,脸上又绽开那个笑,“师傅,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听见?”

“你太专心了。”谢衍真说。

慕容归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他把笔记推到一旁,站起身,把椅子让给谢衍真,“师傅坐。”

谢衍真没有坐,只是看着他,“今天在兵部,有没有不懂的?”

慕容归想了想,“有,好几个。武举的录遗是怎么回事?我看卷宗上写着‘录遗’两个字,问了王主事,他说是‘收录遗漏之士’,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收录遗漏,为什么要单独列一项?直接补录不就行了?”

谢衍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录遗,不只是收录遗漏之士。武举不同于文举,应试者多为武将子弟或边镇子弟,有些人因路途遥远、信息不通,未能及时报名;有些人在考期前因军务耽搁,错过了考试;还有些人,本身有军功,却因不识字或不通文墨,无法通过常规考试。录遗,就是给这些人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但录遗也有弊端。名额有限,标准模糊,容易滋生徇私。有些人明明不符合条件,却托关系、走门路,硬塞进来。所以武选司在审核录遗名单时,要格外谨慎,既要给真正有才能的人机会,又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慕容归听得很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拿起笔把谢衍真说的这些记下来。

谢衍真看着他写,等他写完才问:“懂了?”

“懂了。”

慕容归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清澈,“谢谢师傅。”

谢衍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慕容归坐在那里,看着那道绯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晚霞从窗棂透进来,把整个值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几行字,谢衍真的话被他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拿起吹了两下,墨迹干的差不多才合上笔记,收进抽屉里。

窗外暮色四合,兵部大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风里轻轻晃着。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沉闷悠远,是城楼的值夜人在报时。

慕容归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灯,走出值房。

院子里,谢衍真正在翻身上马,绯色的官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慕容归快步走过去,也翻上照夜白,跟在师傅身后。

两匹马,一前一后,走出兵部大门,走进那条长长的、被暮色笼罩的长街。

暮色越来越浓,慕容归看着前面那道绯色的背影。

“师傅,”他忽然开口。

谢衍真没有回头,“嗯。”

“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

“嗯。”

慕容归弯起嘴角,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跟着,跟着那道绯色的背影,走过长街,走过暮色。

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温暖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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