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真放下茶盏,抬眸看他,“陛下让我谨慎自省。”
慕容归的心沉了下去。
谨慎自省,这是申饬。
不是定罪,不是罢官,却是一种公开的、官方的、记在档上的“你有问题”。
皇帝信任谢衍真,可皇帝也要平衡朝局。
那些言官上了折子,皇帝不能不理。
申饬,是给那些言官一个交代,也是给谢衍真一个警告。
“师傅,那些折子……”
“你不要管。”
谢衍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可——”
“我说了,你不要管。”
谢衍真并没有提高声音,可慕容归听出了那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是一种深沉的、无奈的疲惫。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那张清隽冷淡的脸。
师傅脸上始终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可他知道师傅累了。
被那些人折腾累了,被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折腾累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衍真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
他忽然想起在漳州的日子,谢衍真也是这样坐在案前,也是这样喝茶。
那时候他以为师傅什么都能解决,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他。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师傅也是人,也会累,也会被压得喘不过气。
“师傅,”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给你沏盏热的。”
他拿起茶盏走出值房,去茶水间倒掉凉茶,重新沏了一盏。
水是新烧的,滚烫滚烫的,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他端着茶盏走回去,轻轻放在谢衍真手边,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谢衍真看了一眼那盏茶,又看了他一眼。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舒展开。
“尚可。”他说。
慕容归的嘴角弯了弯,然后他转身走出值房,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
他看了一会儿,走回自己的值房坐下,继续看那份怎么也看不进去的卷宗。
接下来的日子,谢衍真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那些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一份接一份,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
有些折子写得尤其刻薄,说他“以杀人为乐,以酷烈为能”,“不配为朝廷命官,更不配教导皇子”。
还有些折子开始牵扯到他在兵部的公务,说他“在武选司任人唯亲,将边关要职私相授受”。
谢衍真没有辩解,他只是在皇帝问话时如实回答,把漳州的事一桩一桩说清楚,把兵部的事一件一件讲明白。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委屈求饶,也不愤怒反驳。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那之后,再没有新的弹劾折子递上来。
但是那些已经递上来的折子,像一根根刺扎在谢衍真身上,拔不出来。
慕容归看着这一切,心里的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他只能每天跟在谢衍真身后,去兵部,回谢府,去面摊,回静思堂。
他只能每天看着那道绯色的背影,看着他依旧笔直的脊背,看着他依旧沉稳的步伐,看着他依旧平静的侧脸。
他只能每天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师傅会没事的,师傅一定能撑过去。
这日傍晚,慕容归从兵部出来,照例去了谢府。
谢衍真不在书房,他在后院的池塘边站着。
暮色四合,池塘里的水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红鲤在暗沉沉的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水面。
风吹过来,带着池塘里水草的气息。
“师傅,”
慕容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谢衍真没有看他,“后悔什么?”
“后悔去漳州。”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
慕容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暮色浸染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骄傲,有心酸,还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心疼。
“我也不后悔。”
他轻轻说,“跟着你去漳州,我一点都不后悔。”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水面。
红鲤已经看不见了,池塘里的水变成一片墨黑,只有天边最后一抹光还映在水面上。
像一条细细的、快要断掉的金线。
慕容归站在他身边,夜风吹过来,他看着那条金线,看着它越来越细,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黑暗里。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从池塘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啼叫。
“回去吧。”谢衍真说。
慕容归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往外走。
两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轻轻响着,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