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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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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慕容归就醒了。

静思堂的窗纸透进一层灰白的光,将案上那盏未点灯的烛台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那方深青色的绸缎。

绸面上绣着五蝠捧寿的纹样,是内务府按制送来的,绣工精细,蝠翅上的绒线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蓝。

他这几天一直没睡好。

眼睛闭上就是谢衍真在那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里站着,手里捏着那份停职文书,烛火把那张清隽的脸映得苍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凉意的蚕丝枕头里。

不能再想了,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几天前谢衍真和线人见了面,弄清楚了村子和孙志家的情况。

但谢衍真毕竟是待罪之身,出门一次就已经担了天大风险。

所以后续都是他在软禁中出谋划策,慕容归外出执行。

而最终,慕容归找到了孙志的那封家书。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那封信,看见孙志亲手写的、字字句句都在说“有人拿银子买我搬家”的那封信。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周围的冷气立刻扑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赤脚踩在地上,金砖冰凉,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顾不上,快步走到案前。

那封信就放在案上,压在他那方青玉镇纸下面。

镇纸是从前在漳州时,蓝旺送谢衍真的,谢衍真又送了他。

玉质温润,雕着一只卧鹿,鹿角盘曲,神态安详。

他摸了摸镇纸,把它拿开,将那封信拈起来。

信纸是寻常的竹纸,泛着淡淡的黄,边角有些卷起,折了两折。

他没有展开,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爹、娘,见字如面。

儿子在京城一切都好,勿念。

前些日子有人找到儿子,给了好大一笔银子,让儿子帮忙做件事。

儿子本不想应,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够你们在老家盖新房子,够妹妹还债,还够剩下的。

他们还说,做完这件事,就让儿子和娘老子搬去南方,那边有房子有地,安安心心过日子。

儿子想了很久,还是应了。

爹、娘,你们别担心儿子,儿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等事情办完了,儿子就回来接你们。

儿子不孝,让你们跟着操心。

孙志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均,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那几个“儿子”写得太重,笔画都压扁了,像是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不得不写的扭曲。

慕容归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袖中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拿起案上那柄短刀挂在腰间,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走出内殿。

纤云已经在廊下等着了,手里捧着铜盆,盆里的水热气腾腾,白雾在她脸前袅袅地升。

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那双杏眼里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眼睑下方两团淡淡的青。

“殿下。”她的声音轻轻的。

慕容归走过去,把手浸进热水里。

水有些热,烫得他手指发红,他把手泡了一会儿才抽出来,又接过巾帕擦脸,最后把巾帕递给纤云。

“东西都准备好了?”

纤云点了点头,拿过巾帕,垂着眼睫,“马车在后门等着,陈侍卫亲自赶车。双喜公公已经去刑部那边打点了,说是今天的会审在午时,殿下巳时出发就来得及。”

慕容归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内殿换衣裳。

他今日没有穿皇子常服,穿了一袭狐白裘,搭纹锦的裼衣。

腰间那条素布腰带,是在漳州系了三年那条。

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可是他舍不得丢,一直留着。

他在铜镜前多站了片刻,镜中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身姿挺拔。

他对着镜中的人笑了一下,笑容温和得体,很好。

他转身走出去,马蹄声在宫道上嘚嘚地响,从宫城侧门出去,沿着长街往谢府的方向走。

天色尚未大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整座京城,将远处的屋檐和树梢都染成淡淡的灰白色。

街边的店铺还没开门,门板一块挨一块紧紧地闭着,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担子里的青菜上还挂着露水。

他赶到谢府时,侧门的巷子里已经停着一辆青帷小车。

车帘是厚实的青布,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驾车的马匹是寻常的驽马,毛色灰黄不起眼。

陈锋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头戴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见慕容归来,他微微抬了抬斗笠,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点头示意。

慕容归翻身下马,把照夜白的缰绳系在巷口的拴马桩上。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有些不情愿。

他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说了句“听话”,然后转身走到侧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

谢衍真站在门内,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石青棉袍,外罩玄色氅衣,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

晨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

他那张脸比半个月前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显得更加分明,眼下带着一层极淡的青影。

但那双深邃的凤眸依旧清明,像山间的深潭,不见底,不起波澜。

“师傅。”慕容归叫了一声,把袖中的信递给他。

谢衍真点点头接过,迈步走出侧门,上了马车。

车帘在他身后垂下,将他整个人遮住了。

慕容归翻身上马,陈锋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从谢府侧门驶出,沿着巷子拐进长街,混进了清晨稀疏的车马人流中。

没有人注意这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也没有人知道车里坐着的,是今天刑部会审的人犯。

慕容归骑马走在马车旁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马车一路平安无事地驶过棋盘街,驶过东四大街,驶过那些弯弯曲曲的、被晨雾笼罩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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