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了,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巳时三刻,马车到了刑部衙门。
慕容归勒住马,陈锋将马车停在侧门,车帘掀起,谢衍真从车里出来。
他整了整衣袍,抬起头看了一眼刑部那块匾额,上面的字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
“师傅,”
慕容归压低声音,“孙志的家书,我已经让人送进去了。”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只点点头,迈步走上台阶。
慕容归跟在他身后,走进刑部大门,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墙上刷着白灰,灰面斑驳,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甬道尽头是刑部正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明刑弼教”四个字。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坐着刑部尚书闵怀旭,面容方正,须发花白,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带着久居官场的深沉与世故。
左边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周慎,那张清瘦的脸上,三角眼半眯着,目光从眼缝里透出来冷冷地落在谢衍真身上。
右边是大理寺卿,姓王,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目光温吞。
两侧坐着刑部的几位侍郎、主事,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厚厚一沓卷宗。
堂下站着几个差役,穿着皂青色的号衣,腰挎佩刀,面无表情。
谢衍真走到堂中站定,撩袍跪下:“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谢衍真,奉旨听审。”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慕容归站在堂外廊下,隔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那道石青色的背影。
那背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笔直。
闵怀旭翻开案上那份卷宗,念了谢衍真的罪状。
受贿——
收受参将周德茂银两,为其谋调任江南肥缺。
徇私——
将武选司书吏孙志安插至要害位置,纵容其收受好处。
失察——
对下属行为监管不力,致使兵部吏治败坏。
每一条都念得很慢,声音沉稳,在正堂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谢衍真跪着听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闵怀旭那张方正的脸。
“下官,不认罪。”
闵怀旭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
周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的光更冷了。
闵怀旭继续问话,谢衍真一一作答。
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没有受贿,没有徇私。
周德茂的案子,他按照朝廷规制驳回,卷宗上有他的批语,白纸黑字。
孙志的提拔是武选司正常程序,有考核记录,有同僚评议,手续完备,经得起查。
他的答对有条有理,引经据典,将每一条罪状都驳了回去。
可周慎的脸越来越沉,三角眼里的光越来越冷。
他没有插话,只是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偶尔抬头用一种审视的,像在掂量猎物般的目光看着谢衍真。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
慕容归转过头,看见几个差役押着一个人走上甬道。
那人穿着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双手被铁链锁着,走一步铁链就哗啦哗啦地响。
是孙志。
他被押进正堂,跪在谢衍真旁边。
他脸色灰败,身体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眼睛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
铁链在他手腕上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求救。
闵怀旭看着孙志,开口道:“孙志,本官问你,谢衍真可曾授意你收取周德茂的银子?”
孙志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的嘴唇在动,可那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
周慎放下笔,声音比闵怀旭尖利些:“孙志,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本官。本官问你,那封信,可是谢衍真亲笔所写?”
孙志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
他看着周慎,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谢衍真,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是……是谢大人……”
他的声音又小又轻。
慕容归站在堂外,手攥紧了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他听见孙志说出那个“是”字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是他让我收的……那封信……是他写的……”
孙志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闵怀旭合上卷宗,转向谢衍真:“谢郎中,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谢衍真跪在那里,慕容归站在堂外,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握着刀柄,几乎要握不住。
然后谢衍真开口了。
“下官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压着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似乎汹涌得能吞噬一切。
“臣有一物,欲呈堂。”
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那封折好的信。
他的动作很慢,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见,将信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此乃孙志家书,半月前,孙志托人带回昌平老家,交与其父母。信中明言,有人以重金收买,要其帮忙做件事,并许诺事成之后,让其全家迁往南方,安家落户。”
他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