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真在案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慕容归坐下,脊背笔直,手放在膝上,像一个等着师傅训话的学生。
谢衍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有些事,我们不能再退了。”
慕容归愣住了,眨了眨眼。
那模样有些呆,和他平时聪明伶俐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后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到压不住。
他的眼眶忽然湿了,可他忍住没有让那点湿意涌出来,只是用力眨了几下眼,把那层水雾逼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师傅,”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我什么都听你的。”
谢衍真看着他,这孩子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
欢喜就是欢喜,依赖就是依赖,生气就是生气。
可这一次,他的欢喜不再是孩子气的、蹦蹦跳跳的欢喜。
是沉甸甸的、压在胸腔里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欢喜。
“你的皇兄们,都在拉拢你。”
谢衍真开口,“你要从他们中间,选一个。”
慕容归的眼睛更亮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从前师傅不许他选,不许他站队,不许他牵扯进去。
现在师傅说,你要选一个。
这意味着,师傅要和他一起往前走。
慕容归想了想,“二皇子仁厚,可他仁厚得没有锋芒。四皇子勤勉,可他勤勉得太过用力。六皇子果决,可他果决得不懂迂回。七皇子谨慎,可他谨慎得没有破绽。”
谢衍真听着,没有表态,等他说完才开口:“你觉得,哪个最好?”
慕容归沉默了,书房里静极了,只有案上那盏茶的热气袅袅地升。
“他们都不好。”
慕容归终于开口。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归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慢,“二皇子看起来仁厚,可他不是真的不争,是争不过。四皇子勤勉,可他用人太杂,手下什么人都有,迟早会出事。六皇子果决,可他太刚,刚则易折。七皇子谨慎,可他藏得太深,我看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
谢衍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么,他们当中谁比较好?”
慕容归看着谢衍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最好。”
谢衍真端着茶盏的手顿住,整个人都凝住了,似乎连空气都跟着晃了一晃。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归,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
慕容归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方才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起过这个念头。
可此刻坐在这里,面对着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谢衍真,这个念头像种子破土而出,压都压不住。
“师傅,”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说让我从皇兄们中间选一个。可我选谁呢?二皇兄?他今日能用我,明日也能用别人。四皇兄?他手下那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六皇兄?他好用兵,可天下不是只有兵。七皇兄?”
他顿了顿,“七皇兄连他自己想要什么,都不肯让人知道。”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归深吸一口气,“我也是皇子,我也有这个资格。我手里有漳州的功绩,有兵部的历练,有父皇的信任。我有师傅,有陈锋,有那些跟着我们从漳州回来的人,我不是孤身一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从前我不想这些,只想过自己的日子,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些人要害师傅,害舅舅,害谢府。我们退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再退,就退无可退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像一道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决口。
谢衍真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慕容归住了口。
他看着谢衍真,谢衍真也在看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两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隔了很久,谢衍真开口:“你可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知道。”
谢衍真又问:“你可知道,这路上有多少陷阱、多少算计、多少刀光剑影?”
慕容归点了点头,“知道。”
“你可知道,就算走到了最后,等在前面的不一定是皇位,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慕容归笑了。
笑容轻轻淡淡的,带着一种孩子气、不设防的天真,“知道,可我不在乎。”
他看着谢衍真,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盛满了一种近乎固执的、滚烫的东西,“我只知道,那些人要动我们,我就不能让他们好过。他们想踩我们,我就先把他们踩下去。他们想要我们的命,我就先要他们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自在,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冽的狠劲。
那是从层染阁带出来的,从漳州磨出来的,从危机里面淬炼出来的。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初见慕容归时,他穿着绛紫袍子,翘着兰花指吃芙蓉糕,问他“这是哪儿来的俊俏郎君”。
那时候慕容归满身风尘气,连走路都要重新学。
如今慕容归坐在他面前,眉目沉静,条理分明。
他在漳州杀过人,在兵部理过事。
他把匕首抵在脖子上,从京城追到漳州。
他把钩吻撒进溪水里,为了替师傅报仇不惜毒死万人。
这孩子从来不是个好人,但这孩子的心里只有他谢衍真一个人。
从前如此,如今如此。
谢衍真垂下眼睫,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慢慢喝完。
茶是苦的涩的凉的,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深处。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慕容归。“好。”
慕容归的呼吸停了一瞬,“师傅?”
“这条路,我陪你走。”
慕容归的眼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滚烫的亮晶晶的,从眼底涌上来涌到眼眶,涌得他视线模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谢衍真,泪流满面。
谢衍真看着他,伸手把桌上的一方帕子推过去。
慕容归低头看着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拿起来按在脸上。
帕子上有皂角的清香,是洗过晒过的味道。
他擦了一把脸,把那些泪痕鼻涕全擦掉,然后抬起头,红着眼眶笑了一下,“师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会是最好的,让那些人、让天下人都看着,你教出来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谢衍真没有说话,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又给慕容归倒了一盏。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慕容归双手端起茶盏,温度隔着杯壁渗进手心,暖洋洋的。
他看着谢衍真,谢衍真也看着他,四目相接,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像是一纸无声的盟约,在这间书房里,在烛火与茶香之间,悄然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