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待勘的第三十一天,刑部的解令下来了。
谢衍真官复原职,即刻回兵部视事,功过相抵。
消息传到谢府时,谢衍真正在书房里整理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文书。
他的手顿了一下,把那份已经整理到一半的卷宗合上,放在案角。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和远处谁家炊烟的气息。
院子里的修竹在风里轻轻摇曳,竹叶沙沙的声响像低语,又像叹息。
他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心思慢慢沉淀。
像一杯浑浊的水搁置久了,杂质沉到杯底,水就清了。
清得能照见人影,照见那些藏在暗处的、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东西。
周德茂行贿案,孙志翻供,家书呈堂。
刑部查了一个月,查来查去,查出了孙志被人收买,查出了那封信是伪造的,查出了谢衍真是被冤枉的。
可查不出收买孙志的人是谁,伪造笔迹的人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是谁。
案子结了,孙志被判了流放。
周德茂行贿属实,被罢官下狱,等候发落。
那个替周德茂牵线搭桥的主事也被罢了官,永不叙用。
可那条线断了,断在孙志这里。
谢衍真站在窗前,把那些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理清楚。
那些弹劾他的折子,是从二皇子和四皇子的人手里递上去的。
可二皇子和四皇子,不是真正想动他的人。
他们只是被别人当了刀使。
有人把谢衍真的把柄递到他们手里,他们顺水推舟,乐得打压一个皇帝面前的红人。
那个人藏在最深处,借刀杀人,自己手上干干净净。
茶棚里那个文人,是谁的人?
谢衍真闭上眼睛,把那张笑眯眯的、白净圆润的脸从记忆里调出来。
包括每一个细节,眉眼、嘴角、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
可他不知道那是谁。
不管是哪个皇子的人,都意味着那个人已经把他谢衍真,当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
为什么?
他只是想做个纯臣,会挡了谁的路?
还是因为……他是慕容归的师傅。
谢衍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几丛修竹,竹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好几天没人扫了。
自从刑部来搜家之后,府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几个也惶惶不可终日,做事总是心不在焉。
他想起慕容归蹲在窗外,脸被冻得发白,从袖子里摸出那几张折好的纸递进来。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得意有狡黠,还有孩子气的炫耀。
像是在说,你看,我很有用吧。
他想起慕容归站在刑部大堂外廊下,等着他出来的样子。
他刚认识慕容归的时候,那孩子只有十五岁,从静思堂追到漳州,又从漳州追回京城。
慕容归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只会拼命。
可就是这股拼命的劲,让他渐渐地放不下。
舅舅的信还放在桌上。
刘文远的字迹是颤抖的,笔画歪歪扭扭——
衍真,舅舅撑不住了。商号关了,伙计散了,欠了一屁股债。舅舅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芸儿。芸儿她……许了人家了,是隔壁县一个布商,人老实,家境殷实,她应了。
芸儿许了人家。
他从小看着长大,见到他总笑得眉眼弯弯的表妹。
给他做护膝、一针一线缝了绒在里面、怕他在漳州骑马膝盖受寒的表妹。
等了他三年,什么都没等到,最后嫁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布商。
他害了舅舅,害了舅舅的商号,害了舅舅一辈子的心血。
他害了芸儿,害了她三年的青春,害了她的念想。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害他不够,还要害他的亲人。
舅舅只是第一个。
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妹妹,那些和他有关的、他护不住的人,一个一个都逃不掉。
这就是朝堂。
不是你不招惹别人,别人就不招惹你。
不是你不犯错,别人就找不到你的错。
你是谢衍真,你是慕容归的师傅,你是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你挡了太多人的路。
这些人身在高位,手里有权有人有钱有势,可以不讲任何代价和底线。
他们会把你的亲人一个一个拖下水,把你的名声一点一点搞臭,把你的退路一条一条堵死。
直到你跪在地上认输,直到你万劫不复。
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是万丈深渊。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把那几份整理好的卷宗码整齐,放在案角。
然后把舅舅那封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又把那份弹劾他的奏折副本拿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里。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那纸慢慢卷曲、发黑。
火苗舔上来吞噬了那些字迹,灰烬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不能再做纯臣了。
纯臣,就是没有根基的浮萍,谁来了都能踩一脚。
他需要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力量。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灰白的、淡蓝的、鱼肚白的。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晨光从东边铺过来,越过屋脊,越过树梢,越过院墙,落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是平静,是淡然,是一种超脱于世事之外的从容。
现在那层从容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冷酷的、像是淬过火的钢一样的决绝。
他要去争。
为了自己和慕容归,也为了那些他在乎的人。
……
慕容归第二天一早就来了,骑着照夜白,裹着一件猩猩红的斗篷。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大步走进谢府。
他穿过影壁走过卵石小径绕过池塘,来到东侧那个小院。
院门开着,谢衍真站在廊下,长身玉立。
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师傅,“听说你官复原职了,我昨晚就想来,怕你睡了就没敢来。”
谢衍真看着他,“进来。”
他转身走进书房,慕容归跟在他身后。
书房里收拾过了,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柜已经归置整齐,书架上的书也重新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