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晗之想了想,“她想替十殿下翻盘。十殿下被禁足,面上是罚,实则是陛下把他从夺嫡的泥潭里拽了出来。禁足三个月,等他出来,朝堂上的局面已经定了,他插不上手,也争不了了。淑妃不想让他出局,所以她要趁他还在禁足的时候,替他做事。”
慕容归看着傅晗之,“她能做到吗?”
傅晗之沉默了一会儿,“不能。她没有那个本事。”
慕容归笑了,那笑容明亮晃眼,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傅先生,你说得对,她没有那个本事。可她有那份心,有那份心就够了,够她把自己作死。”
傅晗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殿下,您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
慕容归打断他,笑容依旧明亮,声音却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只是觉得,母妃对十弟真好。为了十弟,她什么都愿意做。这份心意,真是让人感动。”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傅晗之笑了笑,“傅先生,你好好养病,我改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出小院,翻身上马。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像是在问他,去哪儿。
他轻轻一夹马腹,朝谢府的方向跑去。
……
谢衍真在书房里,正低着头批阅一份文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显得认真而专注。
慕容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叩了叩门框。
谢衍真抬起头看见他,放下手里的笔,“进来。”
慕容归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师傅,淑妃那边动了。”
他把从刘公公那里听到的消息、傅晗之的分析、自己的判断,一条一条说给谢衍真听。
条理分明,逻辑清晰,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当然,他没有提自己觉得有趣。
没有提自己在御书房廊下,笑得差点把茶盏打翻。
没有提自己觉得看皇兄们斗来斗去,像看蛐蛐打架一样好玩。
他把那些藏起来,换上一副担忧的、深思熟虑的、迫不得已的表情,“师傅,我不想和他们争,可他们逼我。淑妃要替十弟翻盘,她手里有人有钱,还有那些年攒下的关系,我不动,她就会来动我。”
他垂下眼睫,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处可退的无奈,“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谢衍真看着他那双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看着他放在膝上的、微微攥紧的手。
看了很久,久到慕容归几乎以为他看穿了自己,久到他的后背开始沁出汗珠。
然后谢衍真移开视线,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淑妃的事,你不要直接插手。她是你的母妃,你动她就是不孝,这个罪名,你担不起。”
慕容归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让傅先生去办,他在暗处,比我在明处更有用。”
谢衍真放下茶盏,没有接话。
慕容归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站起身,“师傅,我先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谢衍真点了点头。
慕容归转身走出书房,走出小院,走过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走过池塘,走过影壁,走出那扇黑漆大门。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巷子里。
他翻身上马,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
他骑马走在长街上,夜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氅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淑妃要替慕容玺翻盘,她手里有人有钱,有那些年攒下的关系网。
她以为她能赢,以为她能把慕容玺从那摊烂泥里捞出来,擦干净,重新推到台前。
可她不知道,她越用力,慕容玺就陷得越深。
她越挣扎,那摊烂泥就越紧地裹住他。
她想救他,却不知道她才是那个让他越陷越深的人。
他会站在岸上看着,淑妃是怎么害慕容玺、让慕容玺在烂泥里再也翻不了身的。
慕容归这样想着,内心甚至有些藏不住的雀跃,像在期待一场向往已久的好戏。
那个人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他凭什么?
就凭他命好,没有流落在外头,没有到十五岁才被找回来?
慕容归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戏码虽说精彩,他也很期待,但对他而言,却已经不是什么顶重要的事情了。
重要的是他要往前看,往前走。
走到最高的地方,走到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他、没有人能欺负师傅的地方。
照夜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情,加快了脚步。
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哒,急促得像他此刻的心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把氅衣的领口拢了拢,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颈。
月光如水,洒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洒在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洒在那个伏低身子、策马狂奔的年轻人身上。
他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把身后的一切都甩掉,快得像要跑进月亮里去。